宣武二年,八月十一。
寅时三刻,天未破晓。
京城西郊,演武原。
十五万大军,如黑沉沉的铁甲丛林,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静静伫立。
旌旗在微凉的晨风中猎猎作响——玄黑色的“雍”字王旗、深蓝色的“荡魔”军旗、各色代表不同势力的战旗。
天宗的七色云纹、云梦的水波莲花、雾隐的浪涛星图、剑阁的青铜剑纹……
在这片方圆十里的平野上连成一片肃杀的海洋。
火把如星,映照着铁甲寒光。
萧烬立于临时搭建的三丈高台之上。
他身着全套戎装:玄色寒铁鱼鳞甲,外罩深青色蟒纹战袍,腰间佩着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礼仪战刀“镇岳”。
晨风吹动他额前几缕发丝,露出一双比寒星更亮的眼睛。
高台之下,文武百官列于左侧,以首辅张正则为首;
各军将领列于右侧,最前排是秦破军、雷震子、凌雪、陆青书等人。
更远处,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军阵。
姬瑶光站在高台侧前方三步处。
她今日穿的是皇后正装:明黄色凤纹朝服,头戴九凤冠,额间那点朱砂痣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的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于身前,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
只有站在她身侧的张正则能看见,这位年轻皇后的指尖,正微微发白。
萧烬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他看见秦破军咧着嘴,右肩那道狼牙伤疤在火光下格外狰狞;
看见凌雪一身玄衣白裘,如往常一样站在他的侧后方阴影中,只是今日她的位置在明处,左眼角那颗泪痣清晰可见;
看见陆青书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磨片眼镜,手中捧着今日点将的花名册;
看见柳如眉一袭素白广袖裙,站在天宗修士方阵之前,气质清冷如昔……
他还看见,云梦镇派来的三千水师精锐,穿着水蓝色劲装,阵前立着“湘”字旗;
雾隐的五百海岛高手,衣着各异却皆带海腥气;
甚至剑阁方向,也有一队约两百人的剑客,人人背负长剑,气息凌厉。
那是巴清夫人履行盟约派来的“问剑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姬瑶光身上。
四目相对。
只一瞬,却似千言万语。
萧烬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咚——咚——咚——”
三声沉重的战鼓,撕破黎明前的寂静。
全军肃立。
“吉时已到——”司礼官高唱,“祭旗——”
八名赤膊力士抬着一口青铜巨鼎登上高台,鼎内盛满清酒。
另有四名士卒牵着一头通体纯黑、额生白星的公牛,缓缓行至台前。
萧烬从腰间拔出“镇岳”。
刀未开刃,此刻却在晨曦中流转着冷冽的光。
“皇天后土,列祖列宗。”萧烬的声音通过修为传遍全场,平静而坚定,“今有逆天邪道袁天衍,于昆仑布绝阵,欲灭人间七情,断我族生路。我萧烬,受天命,承民望,率天下义师,西征讨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此去,不为封禅,不为成仙——”
声音陡然提高:“只为让我身后之父母妻儿、兄弟友朋,能继续有哭有笑、有爱有憎地活着!”
“轰!”
十五万人齐齐踏前一步,铁甲碰撞之声如雷鸣。
萧烬举刀,刀尖指向那黑牛:“此战,必胜。若有违天和,伤及无辜,萧烬愿承一切罪业——斩!”
刀光落下。
没有鲜血喷溅。这一刀斩的是牛角。
那截乌黑的牛角应声而落,坠入鼎中酒液,溅起三尺高的酒花。
“歃血——”司礼官再唱。
萧烬以刀尖轻划指尖,一滴殷红鲜血滴入鼎中。
紧接着,秦破军、雷震子、柳如眉……所有高级将领依次上前,滴血入鼎。
最后,姬瑶光缓步上前。
她从袖中取出一柄玉刀,轻轻划破指尖。
鲜血滴落时,她的目光始终望着萧烬。
鼎中酒液,已成暗红。
“壮行酒——”萧烬率先舀起一瓢,高举过顶,“诸君,今日共饮此酒。他日凯旋,再与诸君痛饮庆功!”
“饮!”
“饮!”
“饮!”
三声怒吼,震天动地。从高台到军阵最边缘,士卒们依次传递着早已备好的酒碗,一饮而尽。浓烈的酒气在晨风中弥漫开来。
酒尽。
萧烬放下酒瓢,从陆青书手中接过花名册。
“点将——”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荡魔军先锋将,秦破军!”
“末将在!”秦破军大步出列,声如洪钟。
他今日披上了那件旧皮甲,外罩黑熊皮坎肩,一对混铁短戟插在背后,宛如一尊铁塔。
“你率三万前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西出玉门后,所有小股袭扰,由你全权处置。”
“世子放心!”秦破军猛一抱拳,“干他娘的!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萧烬微微点头,继续唱名:
“荡魔军左翼统领,雷震子!”
“在!”红发红须的怒脉首座踏前一步,周身隐隐有电弧闪烁。他代表天宗怒脉修士及三千精锐步兵。
“你部为北路疑兵。抵达昆仑外围后,大张旗鼓,佯攻正面,吸引敌军主力。”
“领命!”雷震子咧嘴一笑,“定让那些龟孙子以为咱们全军都在他脸上!”
“荡魔军中军亲卫统领,凌雪。”
“在。”清冷的女声,简短有力。凌雪从阴影中走出,玄衣白裘,腰间短剑“雪魄”泛着寒光。
“你统领影卫及剑阁、雾隐高手组成南路奇兵。携带‘破障锥’、‘缚灵网’,秘密潜行,按叶红鱼标注的薄弱点,破坏阵法节点。”
“是。”凌雪只答一字,退回原位,左手无意识地轻触了一下束发的乌木簪。
那里藏着三十六根冰魄针。
“随军总军师,陆青书。”
“学生在。”陆青书推了推眼镜,青衫在晨风中微动。
“参谋军机,协调各路传讯,监查粮草器械。”
“学生领命。”陆青书躬身,手中羊皮手札已翻开到今日的预案页。
“御情司司正,随军修士统领,柳如眉。”
柳如眉微微颔首:“妾身在。”
“天宗修士随军布阵,抵御情绪攻击,救治伤员。”
“必不辱命。”柳如眉素手轻抬,身后三百天宗修士齐齐躬身——喜脉的笑弥勒、哀脉的幽泉老妪、爱脉的慈航师太、欲脉的百花夫人……七脉高手,尽在于此。
萧烬继续点名。
云梦水师统领“湘君”、雾隐派来的海盗王“浪翻天”、剑阁的领队剑客、各州调来的将领……一个个名字响起,一声声“在”、“领命”回应。
每点一人,萧烬都会交代一句具体的任务。
每应一声,全军士气便涨一分。
当最后一名将领应诺完毕,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金色的阳光洒在高台上,洒在萧烬的玄甲上,洒在十五万将士的铁甲上。
萧烬收起花名册,面向全军。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却更加穿透人心:
“诸位。”
全军寂静,唯有旌旗猎猎。
“身后,是京城,是家园,是父母妻儿。”萧烬缓缓道,“身前,是昆仑,是绝阵,是欲灭我人间的邪道。”
“此去,许多人可能无法归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萧烬不敢许诺荣华富贵,只能许诺——此战若胜,天下当安。你们的父母,朝廷会奉养;你们的妻儿,天下人会照料;你们的名字,会刻在碑上,让后人铭记。”
“军纪——”他声音陡然转厉,“严明!爱护百姓!遇敌则勇,遇弱则仁!我等为守护而战,非为屠戮!若有违者,军法无情!”
“谨遵王命!”山呼海啸。
萧烬深吸一口气,最后道:“望各位珍重,尽力而为。但求——无愧于心。”
话音落下,他转身,面向姬瑶光与百官方向,拱手一礼。
姬瑶光向前一步。
她从身旁侍女手中接过一碗酒,双手捧起,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本宫代陛下,代天下百姓,敬诸将士——”
她将酒缓缓洒于地面:“愿诸君,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谢皇后——”全军齐吼。
姬瑶光抬头,看向萧烬。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她没有掩饰眼中的晶莹,但也仅是一瞬,便恢复如常。
“夫君。”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珍重。”
萧烬深深看她一眼,点头。
然后,他转身,拔出“镇岳”,刀指西方。
“出征——”
“轰!轰!轰!”
三声号炮,震彻天地。
大军开始动了。
最先动的是秦破军的前锋三万铁骑,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扬起漫天烟尘。
秦破军一马当先,那对混铁短戟在阳光下闪着乌光。
接着是雷震子的左翼、凌雪的南路奇兵、中军主力……
一列列,一阵阵,如黑色的洪流,向西涌去。
高台上,萧烬最后看了一眼姬瑶光,看了一眼京城方向,然后纵身跃下高台。
早有亲卫牵来战马,那是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北境名驹“追风”。
萧烬翻身上马,陆青书、柳如眉等人紧随其后。
马蹄声起。
就在此时,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军中响起了歌声。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随即如野火燎原,迅速蔓延至全军——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悲壮苍凉的《秦风·无衣》,由十五万人齐声唱出,声浪如涛,直冲云霄。
这是秦地古曲,是战士出征的壮歌,此刻在这片平原上响起,每一个字都仿佛砸在人心上。
姬瑶光望着渐渐远去的军阵,望着那个在队伍最前方、玄甲青袍的背影。
她的手指,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张正则轻叹一声,低声道:“娘娘,风大了,回銮吧。”
姬瑶光摇头,依然望着西方。
直到大军变成一条黑色的细线,直到马蹄扬起的烟尘渐渐消散在地平线,直到那悲壮的歌声终于听不见了……
她才缓缓转身。
“首辅。”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回宫。监国理政会议,今日照常。”
“是。”
百官簇拥着皇后凤驾返城。
城外,空余满地车辙马蹄印,以及那在晨风中依旧飘扬的“雍”字王旗。
旗面上,玄黑色的丝线绣成的“雍”字,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时代真正的征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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