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夜。
雍王府后园，揽月亭。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亭台、假山、池塘镀上一层清辉。
亭中石桌上摆着几样简单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两只白玉杯。
四周静悄悄的，所有侍从都已被屏退，只有亭外荷塘里偶尔传来鱼儿跃出水面的轻响。
萧烬与姬瑶光相对而坐。
明日，便是大军开拔的日子。
姬瑶光今日未着宫装，只穿了一身月白素锦常服，长发用一根碧玉簪松松绾起，额间那点朱砂痣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她执壶为萧烬斟酒，动作舒缓优雅，只是指尖微微发颤，泄露了心底的不平静。
萧烬接过酒杯，没有立即饮，只是握在掌心暖着。
他看着妻子在月光下愈发清丽的侧脸，忽然轻声开口：
“瑶光，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姬瑶光动作一顿，抬眸看他，唇角泛起一丝浅笑：“怎么不记得？在御花园，你穿着一身不怎么合体的世子朝服，被几个皇子围着刁难。我远远看见，心想这北境来的质子，怕是要吃亏。”
萧烬也笑了：“结果我没吃亏，反倒让他们下不来台。”
“是。”姬瑶光眼神温柔，“你当时说了句‘北境的儿郎，站着生，站着死，就是不跪着求’，然后转身就走。那份傲气，我在京城那些世家子弟身上，从未见过。”
她为自己也斟了一杯酒，轻抿一口：“后来父皇赐婚，我心里其实是愿意的。不是因为你救了九弟，也不是因为天启镇需要盟友，而是……我觉得，能说出那种话的人，应该不会太差。”
萧烬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可我娶你，最初却是算计。”他声音低了几分，“那时寒渊危在旦夕，我需要天启镇的支持，需要你父亲的威望，需要在京城有个立足点。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是政治。”
姬瑶光摇头：“可你从未欺我。”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大婚那夜，你与我立下‘盟友先于夫妻’之约，说若有一日我另有所爱，你可写下和离书，绝不纠缠。那时我便知道，你虽算计，却不卑鄙。”
萧烬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温热入喉，却压不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这些年，苦了你了。”他低声道，“嫁给我，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寒渊起兵时，你在京城为我周旋；我入京为质时，你在后宫替我打探消息；我出征在外时，你在朝堂稳住根基……如今我要去昆仑，又将这千斤重担压在你肩上。”
姬瑶光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温热，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抚琴留下的痕迹。
“夫君，你错了。”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坚定，“嫁给你的这些年，是我这辈子活得最明白、最踏实的日子。”
“从前在天启镇，我是郡主，是父亲手中的棋子。一言一行都要符合‘贵女典范’，不能有半分差错。我读史书，读政论，只能偷偷躲在房里看，因为女子‘不该懂这些’。”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涟漪：“可嫁给你之后，你从未对我说过‘女子不该’。你让我参与决策，让我执掌内务，让我建书院、推新政……你让我知道，我可以不只是谁的妻子、谁的女儿，我可以是我自己，可以做我想做的事。”
萧烬反手握住她的手。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在亭中石板上交叠，亲密无间。
“瑶光，”他看着她，眼中是难得的柔软，“我这一去，生死未卜。若我回不来……”
“不许说这样的话。”姬瑶光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带上几分强硬，“你必须回来。这天下需要你，寒渊需要你，父亲需要你，清浅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萧烬，你听好。无论前线多么艰难，无论遇到什么绝境，你都要记得——京城有个女子在等你，她叫姬瑶光，是你的妻子。她答应过你，会守住这后方，等你回家。所以你也必须答应她，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来。”
萧烬只觉得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姬瑶光身侧，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她没有抗拒，将脸埋在他肩头，双手环住他的腰。
“我答应你。”萧烬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无论遇到什么，我都会活着回来。因为我知道，你在等我。”
两人相拥许久，才缓缓分开。
姬瑶光拭去眼角泪痕，重新坐直身体时，已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只是那双微红的眼眸，泄露了刚才的情绪。
“说说正事吧。”她为两人重新斟满酒，“对战后重建，你有什么想法？”
萧烬也收敛心神，沉吟道：“若胜，首要之事是安抚民心。大阵破后，被抽取情绪的百姓需要疏导，伤残将士需要抚恤，毁坏的城池需要重建。这些，都需要钱粮。”
“钱粮方面，苏墨已有预案。”姬瑶光道，“他拟了《战后复兴十条》，包括发行‘复兴债’，以未来五年盐税为抵押，向民间集资；减免受灾地区三年赋税；设立‘工赈局’，以工代赈，既修复设施，又安置流民。”
萧烬点头：“很好。还有，七情书院要大力推广。战乱之后，人心最易迷失，我们需要用教育重塑价值观，让下一代明白情感珍贵、文明可贵。”
“这点张首辅已经在做了。”姬瑶光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稿，“这是礼部新编的《战后蒙学纲要》，强调‘情、理、法’并重。待你凯旋，便可推行天下。”
两人就着月光，又商讨了许多细节：如何处置投降的“无垢军”，如何防范袁天衍可能留下的后手，如何平衡各藩镇在战后的利益，如何推进税制改革、土地清查……
说到后来，姬瑶光忽然笑了：“我们这样，像不像寻常夫妻在筹划家事？只不过别人筹划的是柴米油盐，我们筹划的是天下苍生。”
萧烬也笑：“是啊。但这就是我们的‘家事’。这家太大了些，装了整个天下。”
夜色渐深，月过中天。
姬瑶光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放在萧烬掌心：“带着。见玉如见我。”
萧烬郑重接过，贴身收好。然后从颈间解下那枚冰蓝色的玉莲佩，母亲苏挽晴的遗物，这些年来从未离身。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冰魄玉莲佩’。”他将玉佩放入姬瑶光手中，“此佩与我血脉相连，清浅也有一枚类似的。你带着，若有万分紧急的情况，可凭此佩调动北境一切力量，寒渊铁骑见佩如见我。”
姬瑶光握紧玉佩，入手温润，隐隐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与萧烬同源的气息。
“我会好好保管。”她柔声道，“等你回来，再还给你。”
此时，远处隐约传来琴声。
姬瑶光侧耳听了听，眼中泛起温柔的光：“是《凤求凰》……许是哪个宫人夜里练习。”
她起身，走到亭边。月光洒在她身上，月白衣裙泛着清辉，整个人如谪仙临世。
“夫君，临别前，我为你抚琴一曲吧。”
萧烬点头：“好。”
姬瑶光走到亭中那张古琴前——这是她白日就命人搬来的。她坐下，素手轻抚琴弦，指尖流淌出第一个音符。
琴声悠悠，如清泉流石。
正是那曲《凤求凰》。
但与平日不同，今夜她的琴音里，少了些宫廷雅乐的刻板，多了几分真切的缠绵与不舍。每一个颤音，每一次轮指，都仿佛在诉说着千言万语。
萧烬静静听着。
他不懂琴，但他能听懂琴声里的情感。
那是妻子对丈夫的眷恋，是知己对战友的信任，是一个女子将整颗心都托付出去的决绝。
琴声渐急，如雨打芭蕉，诉尽离愁。
又渐渐转缓，如风拂杨柳，道尽期盼。
最后一声泛音袅袅散去，余韵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姬瑶光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
萧烬走到她身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待我凯旋，”他低声道，“你再为我弹一曲《太平令》。那时天下太平，我们再也不用分离。”
姬瑶光仰起脸，月光下，她眼中闪着泪光，嘴角却带着笑：
“好，我等你。”
两人对视良久，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夜风吹过荷塘，荷叶沙沙作响，惊起几只栖息的夜鸟。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仿佛也在见证这一场生离死别前的盟约。
许久，萧烬轻声道：“回去吧，夜深了。”
姬瑶光点头，却没有动。她伸手，最后一次为他整理衣襟，动作细致而温柔。
“明日，我不去送你了。”她轻声道，“我怕……会忍不住。”
“我明白。”萧烬握住她的手，“你不来送，我便当这只是寻常出征，很快就能回来。”
姬瑶光笑了，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对，只是寻常出征。去吧，我的大将军，去为我们的‘人间’，打一场必胜的仗。”
萧烬重重点头。
两人携手走出揽月亭，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路上紧紧相依。
走到回廊分岔处，姬瑶光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
萧烬看着她，忽然低头，在她额间那点朱砂痣上，轻轻一吻。
“等我。”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回头。
姬瑶光站在原地，看着他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抬手，轻触额间被他吻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温度。
夜风中，她轻声自语：
“一定要回来啊……”
月光依旧，照亮着这座即将迎来分别的府邸。
而在城西大营，十五万将士已枕戈待旦。
明日，大军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