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朔日,京城南郊。
天刚蒙蒙亮,南郊那片新平整出来的土地周围,已经聚集了数百人。
有穿着粗布短打的工匠,有挎着书箱的寒门学子,有牵着孩童手的农人夫妇,还有不少好奇观望的市井百姓。
人群熙攘,却都自发保持着秩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刚刚落成的建筑上。
青砖灰瓦,三进院落,门前立着两根丈许高的石柱,柱上刻着两行刚劲有力的大字:
明理导情,格物致知。
为天下育才。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覆盖着红绸,尚未揭开。
匾额下站着几人:居中是一身月白常服的姬瑶光,左侧是穿着国公便服的萧烬,右侧则是青衫儒袍、推着水晶眼镜的陆青书。
更远处,张正则、戚元敬、苏墨等重臣也都在场,还有十几位从各州府赶来的学者、乡绅代表。
“吉时到——”
礼官高声唱喏。
姬瑶光上前一步,伸手拉下红绸。红绸滑落,“七情书院”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开院!”
话音落下,书院大门缓缓敞开。
萧烬率先走入,众人跟随。
穿过影壁,是一个宽阔的庭院,地上用青石铺出太极阴阳图案。
正对着的是“明理堂”,左右两侧分别是“格物斋”和“导情轩”。
“请诸位移步明理堂。”陆青书引路。
明理堂内,整齐摆放着数十张崭新的书桌条凳。
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黑板,黑板上用白垩写着今日第一课的内容:
《告天下同胞书》节选——我们为何而战?
萧烬走到讲台前,环视堂中。
第一批入学的五十名学子已经就坐,年龄从十岁到二十岁不等,有男有女,穿着虽朴素,但眼神都亮晶晶的。
“诸位。”萧烬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七情书院正式开院。在座诸位,是书院第一批学子,也将是未来天下的希望。”
他顿了顿:“或许有人会问,大战在即,为何要耗费人力物力,建这书院?为何不把钱财都用在刀枪甲胄上?”
堂中一片寂静。
“因为,”萧烬缓缓道,“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守护。守护什么?守护我们的孩子能读书明理,守护我们的文明能传承不绝,守护每一个人——不论出身贵贱,都有机会通过学习,改变命运,实现价值。”
他指向窗外:“战场上的刀枪,守的是今日的性命;这书院里的书本,守的是明日的希望。”
五十名学子,无论是懵懂的孩童,还是已通世事的少年,此刻都挺直了腰背。
“书院课程分三部分。”陆青书接过话头,走到黑板旁,“其一,文化课:经史子集、诗文算学、地理常识。其二,实用课:农工基础、商贾算术、医药辨识。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学子们:“七情课。”
堂中起了些微骚动。
“诸位不必紧张。”陆青书温和道,“七情课并非教你们修炼厮杀,而是教你们‘认知情绪、调和心性’。具体来说,分为‘感气’——感知自身与他人情绪波动;‘明理’——理解七情相生相克之道;‘导引’——学习简单的吐纳导引法,平复心绪,增强专注。”
一个胆大的少年举手:“先生,学了这个……能上阵杀敌吗?”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不能直接杀敌,但能让你在恐惧时不慌乱,在愤怒时不失智,在悲伤时不沉沦。你说,这对战场上的将士重不重要?”
少年想了想,重重点头:“重要!”
“对后方百姓呢?”陆青书继续问,“若亲人战死,如何走出哀恸?若家园被毁,如何重拾希望?这些,都是七情课要教的。”
堂中渐渐响起窃窃私语,学子们的眼神从疑惑转为期待。
萧烬与姬瑶光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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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院仪式后,众人移步至书院后园的凉亭。
张正则抚须感慨:“老臣为官四十载,推行过不少新政,但如‘七情书院’这般,将修炼之道与民生教化如此结合的,实属首创。”
戚元敬却皱眉:“国公,书院面向平民免费开放,又教授七情认知……会不会让修炼之道泛滥,将来难以管制?”
“戚尚书多虑了。”萧烬摇头,“书院所授,只是最基础的感知与调和法,与各宗门的战斗传承天差地别。况且——”
他看向亭外那些正在好奇打量书院环境的百姓:
“让更多人理解七情、调和心性,正是对抗袁天衍‘无情道’的根基。他要抽干人间情绪,我们便要让每个人都知道,情绪是何等珍贵。”
苏墨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微笑道:
“而且从长远看,书院培养出的人才,将来可补充到御情司、破阵监、甚至各地官府。这笔投资,不亏。”
此时,一名书院执事匆匆走来,呈上一份名册:
“王妃,国公,这是今日报名学子的名册。原定首批招收五十人,但刚才又有三百余人报名……”
姬瑶光接过名册翻看,唇角泛起笑意:“意料之中。传令下去,三日后进行第二次遴选,再收五十人。之后每月收一批,循序渐进。”
“是。”
众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午时才散去。
凉亭中只剩下萧烬和姬瑶光。
“没想到,反响比预想的还要热烈。”姬瑶光轻声道,“我刚才看见好几个孩子,脚上的草鞋都磨破了,却还是让父母牵着来报名。”
萧烬望向远处明理堂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陆青书讲课的声音: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战乱年代,普通人想出头,要么从军搏命,要么读书明理。现在,我们给了他们第二条路。”
“不止京城。”姬瑶光从袖中取出一叠信函,
“北境寒渊、江南苏杭、云梦江陵、雾隐泉州……各州府的奏报都到了,请求仿建书院。连剑阁巴清夫人都来信,问能否派蜀中子弟来京学习。”
萧烬接过信函,一封封翻看,眼神渐渐深邃:“好事。但也要防着,有人想借书院之名,塞进自己的势力。”
“已经想到了。”姬瑶光点头,
“张首辅拟了章程:所有书院山长由朝廷任命,教材统一编纂,教师需经御情司考核。各藩镇可荐学子,但需经过统一考试,且名额有限。”
她顿了顿:“不过,我倒是想再加一条——每所书院,每年必须招收三成以上的寒门子弟、一成以上的女童。”
萧烬看向她,笑了:“你这可是要触动不少人的利益。”
“触动便触动。”姬瑶光语气平静,却透着坚定,
“若连这点阻力都顶不住,还谈什么‘为天下育才’?夫君说过,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换一批人坐江山,而是要建立一个不一样的世道。”
萧烬握住她的手:“说得对。”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书院中渐渐热闹起来的景象。
有学子捧着新领到的书本,小心翼翼翻看;
有工匠在“格物斋”前安装新到的器械;
更有御情司派来的修士,在“导情轩”外演示最简单的感气法门。
指尖微光流转,引来孩童们阵阵惊呼。
“瑶光。”萧烬忽然道,“你说,若是我们败了,这些书院……会怎样?”
姬瑶光沉默片刻。
风吹过,亭外桂花簌簌飘落。
“若是败了,袁天衍的大阵会抹去所有人的情感,这些书院自然也就没了意义。”
她轻声道,“但至少,在失败之前,我们点亮了这些火种。哪怕只能燃烧一时,也曾照亮过一些人的路。”
她转头看他,眼中映着秋日的暖阳:
“夫君,你曾说,此战若胜,书院便是新世之基;若败,也总算是为后世留下一点不一样的念想。”
萧烬重重点头:“是,我说过。”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昆仑。
“所以,我们必须赢。”
他轻声说,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这天地立誓,
“为了这些孩子能安心读书,为了这些火种能长明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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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雍王府书房。
萧烬正在批阅军务,陆青书求见。
“这么晚了,还有事?”萧烬放下朱笔。
陆青书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书稿:“这是书院第一批教材的初稿,请国公过目。”
萧烬接过翻看。
书稿分三册,一册是《蒙学通识》,收录了最基础的认字、算术、农时歌谣;
一册是《七情浅说》,用最通俗的语言讲解情绪感知与调和;
还有一册是《格物启蒙》,介绍农具改良、水利常识、常见药材辨识。
“编得很好。”萧烬点头,“尤其是《七情浅说》,把那些玄之又玄的修炼理论,讲得连孩童都能懂。青书,你费心了。”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情:
“是王妃指点得好。她说,要让人明白七情珍贵,就得先让人‘感受’到七情。所以我在书中加了不少故事——有母子亲情,有兄弟义气,有夫妻恩爱,也有对家国的责任。”
他顿了顿:“其实编书时,我想起了萧明月小姐。”
萧烬动作一顿。
“当年在寒渊,明月小姐教我骑马射箭时,曾说过一句话。”
陆青书眼中闪过追忆,“她说,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对寒门不公,对一切没有出身背景的人都不公。若要改变,就得让更多人读书,让更多人明理,让更多人……有选择的权利。”
书房内烛火摇曳。
许久,萧烬轻声道:“姐姐若知道今日的书院,定会欣慰。”
陆青书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
“还有一事。蜀地那边,巴清夫人又来信了,除了请求派学子来京,还透露了一个消息——西域圣火教最近活动频繁,似乎在搜集大量‘迷魂草’和‘断魂花’。她怀疑,这与袁天衍的大阵有关。”
萧烬展开密函,眉头紧锁。
迷魂草,断魂花——都是配制致幻药剂的上佳材料。袁天衍搜集这些,想做什么?
“让靖安司盯着。”他将密函收起,“另外,回复巴清夫人,蜀地可派二十名学子来京,但需经过考核。至于西域的事……让她继续探查,有消息立即报来。”
“是。”
陆青书离去后,萧烬独自站在窗前。
夜空星辰稀疏,一轮残月挂在天边。
他想起白日书院里那些孩童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们捧着新书时小心翼翼的模样,想起姬瑶光说“至少曾照亮过一些人的路”。
然后,他又想起西北昆仑那片“空洞”,想起袁天衍那张淡漠无情的脸。
“你欲抹杀情感,我便要让人人皆明情感之贵。”
萧烬轻声自语。
“你欲建无情神国,我便要建这烟火人间。”
“看看到底,谁能赢。”
窗外秋风渐起,卷起落叶。
而京城南郊那座新落成的书院里,灯火彻夜未熄。
明理堂中,还有学子在烛光下苦读;
导情轩外,有修士在月光下演示最简单的感气法门;
就连守门的老叟,也捧着新发的《蒙学通识》,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着。
那是希望的火光,在战云密布的夜空下,倔强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