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大朝会。
宣武殿内,文武百官肃立。
龙椅上,年轻的皇帝赵祚一身明黄龙袍,面容严肃。
在他左侧稍下的位置,设了一张紫檀木椅,萧烬端坐其上,玄色国公朝服,腰悬金鱼袋。
距离冬至决战,还有不到五个月。
“今日朝会,只议一事。”赵祚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虽然还带着些少年人的清亮,但语气已有了帝王威仪,“雍国公,你来宣布。”
萧烬起身,走到御阶前,转身面向百官。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朝会将决定未来半年的天下格局——乃至人间存亡。
“陛下,诸公。”萧烬的声音平稳清晰,“泰山盟约签订至今,已四月有余。联盟整合初具成效,新式装备陆续列装。然,时不我待。距袁天衍所定冬至之约,仅余一百四十三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今日,本公奉陛下旨意,宣布最终人事安排与后方布局。此令即出,天下遵行,违者以叛盟论处。”
大殿内气氛骤然绷紧。
“第一条。”萧烬朗声道,“昆仑决战,本公将亲征,率荡魔军主力十五万、联盟各势力精锐修士三千,西进昆仑,正面破阵。”
此言一出,无人意外。萧烬身为盟主,又是当世唯一七情通玄的修士,此战非他莫属。
“第二条。”萧烬继续,“王妃姬瑶光,将留守京城。”
百官中起了些微骚动。虽然早有预料,但由萧烬当众宣布皇后监国,意义非凡。
萧烬看向左侧文官队列首位:“首辅张正则。”
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老臣在。”
“陛下有旨:自今日起,成立‘监国理政会议’,由王妃、首辅张正则、九门提督海铮三人共组。战时一切政务、经济、兵员物资调度,皆由会议决断,王妃有最终裁定之权。”
张正则肃然躬身:“老臣领旨,必竭尽全力,辅佐王妃稳定后方。”
“第三条。”萧烬声音不变,“本公出征期间,随行军师由陆青书担任,总领参谋、情报、协调诸事。”
文官队列中,陆青书推了推眼镜,出列行礼:“学生领命。”
“第四条,后勤总掌由苏墨担任,统筹一切粮草、军械、药材转运,保障前线‘生命线’畅通。”
苏墨从后排走出,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在殿内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属下领命。”
“第五条,兵部尚书戚元敬。”
“臣在!”戚元敬跨步出列,甲胄铿锵。
“戚尚书坐镇中枢,统御全国兵马。除荡魔军外,各镇留守军队、京营、边防,皆由你节制。职责有二:一防内乱,二御外侮。可能做到?”
戚元敬抱拳,声如洪钟:“臣以性命担保,人在京城在!”
“第六条,七情天宗代宗主、御情司司正柳如眉,将率天宗主力修士随军,专司情绪战对抗与高端战力支援。”
柳如眉今日未穿素白裙装,而是一身天青色劲装,外罩御情司官袍。她出列欠身:“天宗上下,唯盟主马首是瞻。”
“第七条。”萧烬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
百官屏息。
“舍妹萧清浅,因体质缘故,需静养调理,将暂离御情司,返回北境寒渊休养。其已培训之哀脉弟子及‘清心莲华阵’相关事宜,由柳司正另行安排接手。”
这话说得委婉,但明眼人都懂——萧清浅是“净水体”,对情绪能量敏感,在决战中可能成为弱点,也可能成为靶子。送她回相对安全的北境,是保护。
殿内无人异议。
“第八条,荡魔军先锋由秦破军担任。”
“末将领命!”秦破军的大嗓门震得殿梁嗡嗡作响,满脸横肉都兴奋得抖动。
“第九条,本公亲卫及特种侦察,由影卫首领凌雪统率。”
阴影中,凌雪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萧烬身后三步处,清冷声音响起:“是。”
“第十条。”萧烬最后道,“靖安司主事叶红鱼,目前正在执行机密任务。待其归来,将按预定计划,在昆仑外围与大军汇合。”
安排宣布完毕。
萧烬退回座椅,赵祚这才开口:“诸卿可有异议?”
殿内寂静片刻。
吏部侍郎王恕之暂代尚书职,此时小心翼翼出列:“陛下,雍国公。臣有一问:王妃监国,自是英明。然王妃久居深宫,于军务、财政等具体事务,恐……恐有生疏。是否可增派几位得力大臣,辅佐王妃?”
这话说得客气,但潜台词谁都懂。
担心外戚干政,更担心姬瑶光一介女流,镇不住场子。
不等萧烬开口,姬瑶光的声音从殿后传来:
“王侍郎多虑了。”
珠帘轻响,一身明黄凤袍、头戴九凤冠的姬瑶光从屏风后走出。
她步履沉稳,额间那点殷红朱砂痣在殿内烛光下格外醒目。
虽为女子,但那身雍容气度,竟让殿中不少老臣下意识低头。
“本宫七岁随父处理天启镇政务,十三岁掌镇内财政,十六岁协理军需。”
姬瑶光走到御阶前,与萧烬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恕之,
“王侍郎若是不放心,可随时查阅天启镇近十年账册、兵备记录。每一笔支出,每一件甲胄,本宫都了如指掌。”
王恕之额头冒汗,连声道:“臣不敢,臣不敢……”
姬瑶光不再看他,转向百官:“诸公,本宫今日在此立誓:夫君在前线征战一日,本宫便在后方稳守一日。京城若有失,本宫必死于诸公之前。”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张正则率先躬身:“老臣,谨遵王妃懿旨。”
接着,戚元敬、海铮、陆青书……满殿文武,齐齐躬身:“臣等谨遵王妃懿旨!”
赵祚脸上露出笑容:“既如此,便这么定了。退朝后,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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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萧烬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转去后宫。
在御花园的凉亭中,姬瑶光已换下繁重的凤袍冠冕,只着一身月白常服,正亲手煮茶。
茶香袅袅,与园中桂花的香气混在一起。
萧烬在她对面坐下。
“方才在殿上,多谢。”他轻声道。
姬瑶光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唇角含笑:“夫妻之间,何须言谢。只是……清浅回北境的事,你当真决定了?”
萧烬端起茶盏,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她的身体,不能再耗了。柳如眉说,这次晕倒后,她至少需要静养三个月,期间绝不能再动用净水体。留她在京城,以她的性子,看到前线战报、伤员送来,不可能坐得住。”
他顿了顿:“送回寒渊,有父亲在,能看着她。而且北境气候与她体质相合,那盆冰莲花……或许能帮她恢复。”
姬瑶光点头:“我明白。只是清浅那孩子,怕是要难过许久。”
“总比丢了命强。”萧烬放下茶盏,“我已让慈航师太亲自护送,路线绝对保密。三日后子时出发,走北线官道,沿途有寒渊铁骑接应。”
“你自己呢?”姬瑶光看着他,“这次出征,有几分把握?”
萧烬沉默片刻。
园中桂花被风吹落,几瓣金黄飘入亭中,落在石桌上。
“若论兵力、装备、士气,我们有六成胜算。”萧烬缓缓道,“但袁天衍那个人……我看不透。他布局二十年,所图非小。大阵之下,必有我们想不到的后手。”
他握住姬瑶光的手:“所以后方绝不能乱。瑶光,这五个月,京城就交给你了。”
姬瑶光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夫君且去。朝堂有我,百姓有我,这家国……有我。我只求你一事——”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无论前线如何艰难,记得,有人在等你回家。”
萧烬心头一热,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两人又说了些细节。
姬瑶光提到江南最近粮价波动,苏墨已派人平抑;
张正则正在推动新一轮税制改革,为战争筹备更多银钱;
戚元敬已开始整顿京营,淘汰老弱……
萧烬一一听着,不时补充几句。
最后,姬瑶光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呈羊脂白色,不过拇指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娟秀的“瑶”字,背面则刻着细密的平安纹。
“这是我自幼佩戴的。”她将玉佩放入萧烬掌心,“据说是我出生时,祖母去大相国寺求来的,开过光。你带着,就当……替我看着你。”
萧烬握紧玉佩,入手温润。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玉莲佩。
那是母亲苏挽晴的遗物,这些年他一直贴身收藏,其间蕴含着他与清浅的血脉联系。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冰魄玉莲佩’。”他将玉佩放在姬瑶光手中,“见此佩,如见我。若有紧急情况,可凭此佩调动北境一切资源。”
两人交换信物,双手交握。
此时,晚霞满天,将御花园染成金红色。
远处隐约传来宫女练习琴瑟的声音,弹的是一曲《凤求凰》,琴音悠悠,如泣如诉。
姬瑶光忽然轻声哼唱起来: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她的声音清越婉转,与远处琴音相和。萧烬静静听着,这是他们大婚那夜,她曾为他弹奏的曲子。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待你凯旋。”姬瑶光柔声道,“我再为你抚琴,弹《太平令》。”
“好。”萧烬郑重承诺,“待尘埃落定,我带你去北境看雪,去江南看花,去看这大好河山,如何在你我手中,焕发新生。”
两人相视而笑。
暮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
而此刻,七情山哀脉别院。
萧清浅抱着那盆冰莲花,坐在窗前,望着北方发呆。她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明。
“萧师妹。”慈航师太走进来,这位爱脉首座年近六旬,面容慈祥,“三日后,老尼护送你回寒渊。柳师妹都安排好了,路上安全无虞。”
萧清浅低下头,手指轻抚冰莲花的花瓣:“师太,我……真的不能留下来吗?我可以去御情司帮忙,我可以培训更多弟子……”
“清浅。”慈航师太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温和却坚定,“你哥哥说得对,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养。净水体虽是天赐奇赋,但用之过度,便是自毁长城。你若真想帮大家,就好好把身体养好。来日方长。”
萧清浅咬着嘴唇,许久,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她从颈间解下那枚从不离身的冰魄玉平安锁,握在掌心。这是哥哥送的,这些年一直护着她。
“哥哥在前线拼命,我却要躲回后方……”她声音有些哽咽,“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傻孩子。”慈航师太摸摸她的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你哥哥的战场在昆仑,你的战场,就是养好身体,将来用你的力量,去治愈战后千疮百孔的人间。这难道不重要吗?”
萧清浅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但渐渐坚定:“重要。”
“那就听话,好好休息。三日后,我们出发。”
“嗯。”
窗外,七情山的晚钟再次响起,悠远绵长。
萧清浅抱紧怀中的冰莲花,望向京城方向。
“哥哥,你要平安。”
她轻声说。
“清浅在北境等你,等你们……回家。”
夜风拂过,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如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