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京城西郊,荡魔军大营。
烈日当空,校场上的夯土地面被晒得滚烫,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三万披甲士卒列成数十个方阵,在震耳的战鼓声中操练阵型变换。
汗水浸透战袍,在阳光下反射着油亮的光,却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因为点将台上,站着三个人。
萧烬一身玄色轻甲,未戴头盔,双手拄剑立于台前。
他左侧是兵部尚书戚元敬,面容肃穆如铁;
右侧是荡魔军副统领秦破军,虎目圆睁盯着台下军阵。
更让人紧张的是,校场边缘还站着两拨“特殊”的观礼者——
一拨以柳如眉为首,十余名御情司的修士穿着各色服饰,有儒袍有劲装,共同点是腰间都挂着样式奇特的罗盘或玉佩。
另一拨则以一个瘦小苍白的年轻人和一个穿着朴素墨色工装、面容清秀的女子为首,身后跟着几十个工匠模样的人,身边堆放着不少用油布盖着的木箱。
那是破阵监的人。瘦小青年是萧燃,女子是墨家机关城当代巨子墨璇。
“变阵——锋矢!”
戚元敬沉声喝道。
令旗挥动,战鼓节奏骤变。
台下三个方阵共三千士卒闻令而动,脚步踏地声如闷雷,短短十息之内,从规整的方阵转为一道尖锐的箭头状突击阵型。
前排盾兵,中列长枪,两翼刀手,阵型严密,杀气凛然。
“停!”
萧烬抬手。
鼓声骤歇,三千士卒定在原地,纹丝不动。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灼热的空气中回荡。
“如何?”萧烬看向身侧两人。
戚元敬仔细观察了片刻,点头:“阵型转换比半月前快了近三成,各兵种协同也流畅许多。尤其是两翼刀手补位的速度,已接近北府军精锐水准。”
秦破军咧嘴笑道:“这帮小子现在可拼命了!知道吗盟主,现在营里最流行的赌局不是赌钱,是赌‘积分’——谁能先攒够五百积分换一次探亲假,谁能先攒够一千积分换家中田亩免税……嘿,那劲头!”
萧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收敛:“带御情司和破阵监的人去试验场。今日验收新装备,才是正事。”
---
大营西侧,专门划出的“试验场”。
这里地形复杂,有模拟街巷的矮墙,有模拟山地的土坡,还有一片人工挖掘的水塘。
此刻场中空无一人,只有几具披着皮甲的草人靶子立在百步之外。
萧烬等人登上试验场旁的高台。
“先试‘定神盘’。”柳如眉轻声道。
她身后,一名三十余岁、穿着御情司月白袍服的男修士出列。
他先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形如八卦的青铜罗盘,罗盘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中心嵌着一颗温润的白色晶石。
“盟主,诸位将军,这是御情司研制的第一代‘定神盘’。”修士恭敬介绍,“以‘宁神玉’为核心,刻录‘七情流转疏导模型’基础阵纹,能在佩戴者周身三尺形成稳定的情绪屏障,可抵御‘惧脉’‘哀脉’领域境以下的精神干扰,对融天境干扰也有三成削弱效果。”
萧烬点头:“演示。”
修士将定神盘挂在腰间,走到高台边缘。
柳如眉轻轻挥手,身后另一名修士取出一支骨笛,凑到唇边。
呜——
凄厉刺耳的笛声响起!
那不是普通的音律,而是灌注了惧脉真气的“惊魂笛”。
笛声入耳,高台上除了萧烬、柳如眉、戚元敬等修为高深者,其余人皆是脸色一白,心底没来由涌起恐惧之情,仿佛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但场中佩戴定神盘的修士,只是眉头微皱,腰间的罗盘泛起柔和的白光。
那白光如蛋壳般将他笼罩,笛声触及光晕便如泥牛入海,效果大减。
“加大力度。”萧烬道。
柳如眉亲自出手。她素手轻抬,一缕粉红色爱脉真气涌出,却在空中骤然转为灰黑色。
那是模拟“哀脉”的悲意侵蚀。
灰黑雾气如潮水般涌向场中修士,所过之处,连地面杂草都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
场中修士脸色发白,定神盘的白光剧烈闪烁,却始终未破。
他咬牙坚持了足足十息,直到柳如眉收手,才踉跄一步,额头冷汗涔涔。
“好!”戚元敬击掌,“有此物在,将领指挥时便不怕敌方情绪干扰,可保军令畅通!”
萧烬却问:“能耗如何?产量如何?”
柳如眉答道:“全力激发可持续半个时辰,之后需以真气温养六个时辰方可再用。目前御情司每月可产五十枚,主要瓶颈在‘宁神玉’的供应和阵纹雕刻的合格率。”
“五十枚……”萧烬沉吟,“优先配给荡魔军百夫长以上将领,及各势力先锋精锐。后续想办法提升产量。”
“是。”
“下一个。”
这次轮到破阵监。
萧燃有些紧张地走上前,他左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背上的烫伤疤,声音细小但清晰:“盟……盟主,诸位大人,这是‘破障锥’。”
他示意身后工匠揭开一个木箱的油布。
箱中整齐排列着二十余根尺许长的金属锥体,锥身黝黑,布满螺旋纹路,锥头尖锐,泛着暗红色光泽。
“此锥以百炼精铁混合‘破罡金’铸造,锥身刻有‘锐金阵纹’。”萧燃拿起一根,手却极稳,“使用时以怒脉或恶脉真气激发,可破开大多数能量结界、护体罡气。对‘无垢军’那种疑似情绪能量凝聚的铠甲,应有奇效。”
秦破军眼睛一亮:“我来试试!”
他大步上前,接过破障锥。入手沉甸甸的,约莫七八斤重。
他走到高台边,目光锁定百步外一具草人靶子。
那草人身上披着双层牛皮甲,甲胄外还罩着一层淡淡的、由御情司修士临时施加的“情绪护盾”。
“喝!”
秦破军吐气开声,右臂肌肉贲张,怒脉真气灌入破障锥。锥身暗红纹路骤然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他奋力一掷!
咻——
破障锥化作一道暗红流光,在空中拉出尖锐的啸音。
几乎眨眼之间,便击中目标。
噗嗤!
先是情绪护盾如玻璃般碎裂,接着双层牛皮甲被轻易贯穿。
破障锥余势不衰,深深扎进草人后方的土墙,直没至柄!
“好力道!”戚元敬赞道,“普通士卒可能扔不了这么远,但若是精锐,五十步内破甲破罡应无问题。”
萧燃小声道:“破障锥可重复使用,但每次激发会磨损阵纹,大约能用十次左右。目前破阵监每月可产三百根。”
“继续。”萧烬神色平静。
接下来展示的是“缚灵网”。
墨璇亲自上前。她打开另一个木箱,里面是数十团银灰色的金属丝网,收拢时只有拳头大小。她取出一团,真气轻吐。
银网瞬间展开,变成一张直径近两丈的大网。
网线细如发丝,却泛着金属光泽,网格间有淡蓝色的光晕流转。
“此网以天蚕丝混合‘缚灵铜’编织,刻有‘困灵阵纹’。”墨璇声音清冷,却条理清晰,“对能量体、式神、以及依赖情绪能量驱动的‘无垢军’个体,有极强束缚效果。网线一旦接触目标,会自动收缩,并干扰其能量运转。”
她顿了顿:“缺点是展开需要御物境以上修为操控,且一张网只能困住一个目标。目前月产百张。”
萧烬看着那些银网,忽然问:“能困住融天境多久?”
墨璇与萧燃对视一眼,萧燃答道:“若是融天境初期,全力激发下可困五息。中期以上……可能只有一息,甚至困不住。”
“足够了。”萧烬点头,“战场之上,一息便能分生死。”
最后一件,也是最庞大的一件。
四名工匠抬上一个半人高的木箱。打开后,里面是一座复杂的青铜仪器。
底座如浑天仪,上有三层环圈,环圈上镶嵌着七色晶石,中央则是一个可旋转的罗盘,罗盘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山川地形纹路。
“这是‘地脉共鸣仪’原型。”
柳如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自豪,
“基于我们从草原萨满、云梦巫祝、以及东海荒岛遗迹中搜集的线索,结合‘七情流转疏导模型’推演而成。其原理是以特定频率的情绪能量波动,与地脉中的‘灵性’产生共鸣,从而监测并……轻微调节局部地脉的情绪能量流动。”
她走到仪器旁,素手轻抚环圈:“目前它还很不成熟。我们测试过,最多只能监测方圆十里内的地脉情绪流向,调节效果微乎其微,最多让一片区域的负面情绪浓度降低半成。而且每次启动,需三名融天境修士联手注入真气,只能维持百息。”
场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东西的价值。
如果真能成熟,那便是对抗“寰宇清平大阵”的利器!
大阵抽取地脉情绪能量,共鸣仪便能反向调节,哪怕只是干扰,也能为大阵破解争取时间!
萧烬沉默良久,缓缓走下高台。
他来到地脉共鸣仪前,伸手触碰那冰冷的青铜环圈。
通玄后的感知蔓延开,他能清晰“看见”仪器内部那些精妙而脆弱的阵纹结构,能感知到其中蕴含的、糅合了多种情绪能量的复杂波动。
“辛苦了。”
他转身,看向柳如眉、看向萧燃、看向墨璇、看向所有御情司和破阵监的人。
“这半年,你们日夜不休,经历无数次失败。”萧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知道,有人累倒在工坊里,有人为了一道阵纹算秃了头发,有人为了一味材料跑遍天下。”
他顿了顿:“今天这些成果,或许在真正的决战中,只能起到一点点作用。或许‘定神盘’会被更强大的干扰击碎,或许‘破障锥’刺不穿无垢军的重甲,或许‘缚灵网’困不住星官一息,或许‘地脉共鸣仪’根本无法撼动昆仑大阵。”
场中众人神色黯淡下去。
“但是——”
萧烬提高声音:“但是你们证明了,我们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情绪能量可以疏导,可以净化,可以对抗!袁天衍想用大阵抽干人间的‘情’,我们就用技术、用智慧、用无数人的心血,造出守护‘情’的盾与矛!”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而期待的脸:“这些成果,是希望的火种。它们告诉天下人——我们不是坐以待毙,我们在努力,我们在反抗!”
“柳司正,墨巨子,萧燃副监,以及所有御情司、破阵监的同仁——”
萧烬郑重抱拳:“萧某代天下苍生,谢过诸位!”
高台上下,寂静片刻。
随即,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接着,掌声响起。
起初零星,随即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那些工匠、修士、将领,所有人都用力鼓掌,有些人甚至激动得浑身发抖。
柳如眉眼中含泪,却笑着还礼。
墨璇依旧清冷,但紧抿的唇角微微上扬。
萧燃低着头,左手紧紧攥着衣角,手背上的烫伤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但这一次,他没有缩肩,而是慢慢挺直了瘦小的脊梁。
“现在说谢还早。”萧烬放下手,神色重新严肃,“新装备优先列装荡魔军最精锐的‘破阵营’。柳司正,定神盘的产量,必须想办法提升。墨巨子,缚灵网的操控简化,还需要攻关。萧燃——”
他看向庶弟:“破障锥的阵纹磨损问题,能解决吗?”
萧燃抬起头,眼神里闪着偏执的光:“能!给我一个月……不,二十天!我和墨巨子已经有思路了,用‘叠纹法’代替‘单线刻’,虽然更费工夫,但耐用度能提升三倍!”
“好!”萧烬点头,“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苏墨。他会全力配合。”
“是!”
验收结束,众人散去。
柳如眉走到萧烬身边,低声道:“清浅那边……最近为了完善‘疏导模型’和调试定神盘,多次过度使用净水体。前日晕倒在研究室,现在还在静养。”
萧烬眉头紧锁:“严重吗?”
“本源消耗过大,需静养至少一月。”柳如眉叹息,“我已严令她暂停所有高强度工作。但那孩子……倔得很,偷偷在病榻上还在演算阵纹。”
萧烬沉默片刻:“让她回北境休养。”
柳如眉一怔。
“寒渊气候与她体质相合,又有父亲在,能看着她。”萧烬道,“我会让慈航师太亲自护送,路线绝对保密。那盆冰莲花……也一并带回去。告诉她,这是军令。”
“……是。”
柳如眉离去后,萧烬独自站在试验场高台。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台下那些新式装备的木箱,看着远处校场上依旧在操练的士卒,看着天边渐渐聚拢的晚霞。
还有五个月。
五个月后,冬至子时,昆仑山下。
这些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器物,这些流了无数汗水的士卒,都将迎来最终的考验。
成,则烟火长明。
败,则万劫不复。
萧烬握紧腰间镇岳刀的刀柄,指节泛白。
“必须赢。”
他轻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