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九月初三。
七情山以北三百里,一条蜿蜒于丘陵间的偏僻小道。
两辆青篷马车在十余名灰衣僧尼的护卫下,正不疾不徐地向北行进。
车轮裹了厚厚的棉麻,碾在土路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拉车的马匹马蹄也包了软布,整支队伍安静得如同山间流动的雾气。
前一辆马车内,萧清浅靠坐在软垫上。
她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脸色比狐裘的白色还要苍白几分,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唯有那双清澈如冰湖的眼眸,依旧明亮。
此刻她正低头看着怀中——那里,一盆通体晶莹的莲花静静绽放。
莲花只有巴掌大小,花瓣剔透如冰雕,花心处流转着淡淡的蓝白色光晕。
更奇异的是,即便在这颠簸的车厢内,莲花也纹丝不动,仿佛独立于时空之外。
“这‘冰魄玉莲’,自你在七情山引动天雷那日绽放,至今已两月有余。”慈航师太坐在对面,手持一串乌木念珠,声音温和,“寻常冰莲,离了极寒之地,三日必谢。此莲不谢,与你‘净水体’本源共鸣,乃是奇缘。”
萧清浅轻轻抚摸莲花瓣,指尖传来温润的凉意。
“柳姨说……这莲花能帮我稳定体质。”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病后的虚弱,“可我总觉得,它好像……在等我带它去什么地方。”
慈航师太闻言,拨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仔细看了看那冰莲,又看向萧清浅颈间那枚从不离身的“冰魄玉平安锁”——萧烬所赠的那枚。
玉锁与冰莲之间,似乎有极淡的能量流动,若非她修为精深,几乎无法察觉。
“万物有灵。”师太最终只是温和道,“既与你结缘,便是因果。且看这缘分,会引你去向何方。”
萧清浅点点头,将花盆抱得更紧了些。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萧清浅忽然轻声开口:“师太。”
“嗯?”
“我们……走了几日了?”
“七日。”慈航师太道,“按此速度,再有三日便可入北境地界。”
“还要三日啊……”萧清浅呢喃,转头看向车窗外。
窗外是连绵的秋日丘陵,草木已开始泛黄。远处山峦起伏,天空高远。这条路显然不是官道——沿途几乎不见行人车马,偶尔经过的村落也都小而偏僻。
“为何要走这条路?”萧清浅问,“我记得来七情山时,走的官道要宽阔得多。”
慈航师太拨动念珠:“柳司正嘱咐,你体质特殊,又刚经历本源损耗,不宜见外人,更不宜受惊扰。这条小道虽绕远,但清静。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钦天监虽已撤走对七情山的监视,但难保路上没有眼线。谨慎些好。”
萧清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知道钦天监,知道那个叫袁天衍的人想要抓她,想要用她的“净水体”炼什么“七情圣血”。
在七情山的这些日子,柳姨和师太从不让她独自外出,就连在宗门内走动,也有师姐们陪着。
“哥哥他们……”萧清浅忽然问,“现在到昆仑了吗?”
慈航师太沉默片刻,缓缓道:“算时日,应当已至昆仑外围了。”
“昆仑……远吗?”
“很远。西行万里,尽是荒漠雪山。”
“那哥哥……会有危险吗?”萧清浅抱紧冰莲,指节微微发白。
慈航师太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惜。
她想起柳如眉临行前的叮嘱:“清浅这孩子,心思纯善,但太过重情。她兄长远征,她必日夜悬心。师太路上多开解,莫让她忧思伤身。”
“萧王爷身负天命,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师太温声道,“更何况,他为守护这人间烟火而战,自有天地庇佑。你不必太过忧心。”
萧清浅“嗯”了一声,却没放松。
她将脸轻轻贴在冰莲的花瓣上,冰凉的温度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师太。”
“你说。”
“我是不是……很没用?”萧清浅声音低低的,“哥哥在前方打仗,姐姐在烈阳镇周旋,就连明月姐姐都在做很重要的事……只有我,总是要人保护,还动不动就生病……”
慈航师太停下拨动念珠的手。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天生净水体,这本是千年难遇的修行天赋,却也成了她一切苦难的根源。
因这体质,她自幼被限制在暖阁之中;因这体质,她被钦天监觊觎追捕;因这体质,她在七情山为助柳如眉改良阵法,过度消耗本源,险些陨落。
“孩子,”师太伸手,轻轻抚了抚萧清浅的发丝,“你可知,何为‘有用’?”
萧清浅抬头,眼中茫然。
“上阵杀敌是有用,运筹帷幄是有用,但……”师太看向她怀中的冰莲,“能让这株本该凋零的奇花为你而开,能在七情山净化数十名染了‘情绪瘟疫’的百姓,能在昏迷中仍以本源滋养他人——这难道不是‘有用’?”
萧清浅怔住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师太收回手,重新拨动念珠,“你兄长走的是‘守护’之道,以力卫情。而你……你的‘净水体’,生来便为‘净化’与‘滋养’。这不是无用,只是不同。”
车厢内再次安静。
萧清浅低头看着冰莲,看着花瓣中流转的蓝白光晕。
许久,她轻声说:“我想快点好起来。”
“嗯。”
“我想帮哥哥……不是在前线,是在后面。柳姨说,我的体质若能完全掌控,可以净化战场上的煞气、毒瘴,甚至……安抚将士的心魔。”
“所以你要好好休养。”慈航师太微笑,“北境寒渊是你故乡,那里冰寒之气与你体质相合,最适合温养本源。待你康复,你想做什么,便可以去做了。”
萧清浅用力点头。
她再次望向窗外。
这一次,目光越过秋日丘陵,仿佛看到了更北的地方——那里有终年不化的雪,有冰雕玉砌的城池,有她从小长大的暖阁,有父亲萧凛静坐的庭院。
还有……哥哥答应带她去看的,寒渊城外那片巨大的冰湖。
“师太。”她忽然开口。
“嗯?”
“我想哥哥了。”萧清浅将脸埋进冰莲的花瓣间,声音闷闷的,“也想北境的雪。”
慈航师太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轻叹一声,没再说话。
马车继续向北。
车辕上,赶车的尼姑轻轻挥鞭,马匹加快了些脚步。
道路两侧,秋叶飘落。
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进车窗,落在冰莲的花瓣上。叶子触到花瓣的瞬间,竟凝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然后碎裂成细细的冰晶,簌簌落下。
萧清浅怔怔看着。
冰莲依旧静静绽放,蓝白光晕流转,仿佛在吸收着天地间某种无形的养分。
她忽然想起,柳姨将冰莲交给她时说的话:
“此莲与你同源,你在何处,它便在何处盛开。清浅,带它回家吧。或许在北境,它会告诉你……你究竟是谁。”
家。
萧清浅抱紧花盆,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云层低垂,仿佛已有雪意。
“快了。”她低声自语,“就快到家了。”
马车碾过落叶,向北而行。
怀中的冰莲,花瓣似乎更晶莹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