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月上任第三周，周强终于忍不住开始动手了。
他的方式很隐蔽，不在晨会上争吵，不在走廊里堵人，就选在病例讨论会上挑刺。
那种挑法跟高远当初的路数差不多，先提一个问题摆在那儿，让所有人听见，然后等苏清月接招。
但他挑的角度比高远细，每一句都贴着临床决策的边缘走，像是提前在家对着镜子练过三遍。
第一次挑刺是在周三的病例讨论会上。苏清月汇报完上周那个颅底肿瘤的术后情况，周强举了举手。苏主任，你上周那个病例的术后抗感染方案是不是太激进了？患者六十五岁，肾功能有基础病变，你用三代头孢——
苏清月翻开了手边的病历，把其中一页转向投影仪镜头。屏幕上的术前检查单里有一行肌酐清除率68ml/min被红笔圈了出来。术前肌酐清除率六十八，按药代动力学指南的标准，三代头孢的肾清除率在这个范围内不需要调整剂量。术后第一天我复查了一次，第三天复查了一次，第五天复查了一次，都在安全范围之内。她把那页翻过去，屏幕上换成了三张化验单的缩略图，每一张的数值标了箭头，箭头终点都在参考范围之内。
周强张了一下嘴。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把原本准备接着问的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替换方案咽了回去。
第二次挑刺是在周五的科务会上。周强把手机举起来亮了一下屏幕，界面停在一个代码仓库的页面上。苏主任，你那套导航算法能不能公开源代码？毕竟现在是全科室在用了，万一出了问题，责任归属要弄清楚——
苏清月从桌面上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转过去朝向他的方向。屏幕上是一个开源协议界面，她正在往那个页面里填备注信息。可以公开。源代码已经打包了，随时可以上科室共享盘。但我建议先做两个月的临床验证再开放修改权限——现在放出来别人改了我没法追踪版本。周主任想验证的话，我安排一台手术给你做对比。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你主刀，我辅助。做完对比数据直接上会讨论。行不行？
周强拿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把屏幕按灭了放回桌面。他说了句以后再说，那四个字落地的时候跟正常的以后再说不是同一个重量——比正常的轻了半斤，像一片叶子飘到了水面上但没沉下去。
第三次挑刺是在第二周的周一。周强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好的统计表走进会议室，把表格发了下去。苏主任，你调整排班表之后，有些老同志反映工作量增加了。老张的门诊日从一周两个变成了一周三个，他说有点吃不消——
苏清月把那张统计表翻到第二页。她用手指在某一栏下面划了一下，那里有张老张近半年的门诊量统计——平均每周三点五次门诊，比调整后的一周三次还高了零点五次。老张以前的门诊量低于科室平均数，现在调到了平均线。他反映的话可以让他来找我，我当面把数据给他看。她把统计表翻到第三页，上面还列了老张过去一年白班和夜班的对比数据，夜班频率比平均标准值低了一档，或者我把原表发一份给他自己看也行。我这儿有电子版。
周强站在会议室前面，把剩下的半截话说出来了——那可能是我记错了——然后把那张统计表重新收了起来。
三次挑刺，三次被当场接住。科室里的人表面上什么都不说，但互相交流的眼神比语言更清晰。护士站在饮水机旁边换水桶的时候有人问了一句周主任今天讨论会又提问题了，旁边的人把水桶放稳了回了一句苏主任都回了他也没再说别的。
当天下午，高远把周强办公室的门关上了。他站在门里面看着周强坐在桌后面的样子，他说：你现在动不了她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强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边缘。跟院办反映。
反映什么？
反映她资历不够。
高远站在桌面前面看着他。她发了十七篇SCI，三篇Nature子刊，霍普金斯博士后——你管这个叫资历不够？
周强的目光从桌面上的某一点抬起来。就因为她太够了，才显得我们这些老的不够。
高远在办公桌对面停了一下。他看着周强，沉默了好几秒。周主任，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她确实比你强。
周强的目光从桌面停住的地方抬起来，落到了高远脸上。高远没有躲开，回视他的目光跟他说你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天用的其实是同一种底色，只不过换了一句更直白的话。
我之前也不服。高远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但后来我发现自己坐在这儿跟她对着干，除了让自己越来越难堪，什么都得不到。你也是。
周强没有说话。高远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拉开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比平时关门的力度小了一些。
周强坐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着天花板。灯管的白色光均匀地铺着，照到墙角的地方颜色暗了一档。他看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方明远的名字，拨了过去。响了四声，接了。
你最近怎么样？
方明远的声音听起来跟之前周强去他家看他那天不太一样了，语速平了一些，尾音也没有那种往里缩的紧。方明远说：在重新写论文。上次把原来的撤稿了，现在从头开始做。找了新方向，跟苏清月那个算法不重叠。你还在跟她对着干？
……不知道。
周强。方明远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语速慢了下来，我跟你说一句实话——你跟她不是一个量级的人。你那些招她全看得穿，她的招你连猜都猜不到。你非要撞到她手上，最后难看的是你自己。
周强握着手机听完了方明远说的那几句话。他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按了挂断，屏幕暗了。办公室里只有电脑主机的风扇在转，嗡嗡的。他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律和医院的那条林荫路，路灯刚亮起来，树叶的缝隙被灯光切成碎碎的光片铺在路面上。他看了一会儿那条路，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苏清月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三下，间隔均匀。她抬头：
周强推门走进来。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扣到最上面的白大褂，领口敞着，跟平时早上交班前的状态差不多。他站在门框内侧，没有往里走。苏主任。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种低法不是刻意压的，是一种什么东西卸掉了之后声音自动落下来了一层的低。我想跟你说件事。
苏清月把笔放下了。你说。
我——不参加正主任的竞聘了。
苏清月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那种我不甘心的紧绷，也没有那种我认输了的松弛，整个人的状态介于两者之间，像一盆被端了很久最后轻轻放在了地上的东西。
你确定？
确定。周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我争不过你。再争下去，我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不如——
他没有说完退一步那三个字，但那个停顿里面的内容已经不用说了。苏清月等他把那个停顿放过去了，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时开会的时候一样：好。那以后科室的事情我们一起商量。你经验多，很多地方我还要跟你学。
周强站在门口的位置上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接下来会听到那你走吧早该这样这一类的话。但苏清月说完那句我还要跟你学之后重新拿起了笔，像在等他继续确认下一件事。
周强看着她低头拿起笔的侧影。他站在原地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谢谢。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期中轻，像把一片很薄的什么从身上揭下来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
不用谢。今天下午的病例讨论，你主持。
周强又愣了一下。我主持？
你经验多。我听着。
周强站在门框边看了她一眼。苏清月已经低头继续写东西了，没有抬头的打算，像这是日常工作中最理所当然的安排。他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虚掩着。
走廊上他站了大概十几秒。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前面的地板上，明晃晃的一片。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日历——那条正主任退休倒计时还在上面，数字跳到了三个半月。他没有删它，但他也没有再点开那个提醒。他把手机放回去，沿着走廊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偏了偏头，护士站的台面上多了一盆新的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应该是不久前才浇过水。水珠在叶面上亮晶晶地挂着，晃了晃又没掉下去。他走过去之后那几颗水珠还在叶面上安安静静地待着，把窗外的阳光折了一下又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