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强退出之后,神经外科的空气松了。
最早是护士站的笑声。
周强以前在走廊里走的时候,护士站的台面后面几个人会同时低头,并不是因为她们手里有多少忙不过来的事情,而是他们都在躲他的视线。
现在护士站台面上的那台加湿器开着,雾气从出气口往上飘,旁边摆了一盒拆开的糖,有人路过的时候拿一颗,拿了也不问是谁的。
苏清月开了一个全科会。
会议室的窗开着,外面的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晃了晃。她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黑色马克笔,白板上已经写好了她上周整理的一个新框架。
科室不分你我。她用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线,把两个字和苏清月三个字用线连起来又划掉了,排班轮流,手术轮流。每周四下午的病例讨论改成开放形式,谁有好的经验分享出来大家一起学。她在白板右侧画了一个方框,里面写着年终评优三个字。笔尖在那个方框下面点了一下,评优看实际表现,不看跟谁关系好。这个标准季度考核的时候同步使用,年底汇总。
她扫了一圈。会议室里坐着十二个人,老医生那一排新老面孔都有,年轻医生那边坐了几排。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把目光从白板上移开低头盯着桌面。没有人举手。
有人觉得不公平吗?
安静了大概三四秒。角落里有个声音飘出来,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那以前那些靠关系上的人咋办?问话的人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圆脸,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那种类型。
苏清月偏了偏头看过去。以前的事我没来。现在开始的事从现在算起。谁以前靠关系上去的,以后不靠了就行。
底下没有人再开口了。她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槽里,拍了一下手。那行。从下周开始试行。有意见随时提。护士长那边有新排班表,自己去领。
散会的时候椅子腿拖地的声音和低声交谈混在一起。林笑笑站在门口等着,等最后一个人出去了才凑到苏清月旁边。师姐,你这么搞,以前那些靠关系的人会不会恨你?
苏清月把白板擦了,马克笔的墨迹被湿布抹过之后留下一片淡淡的灰。恨我的人一直都有,不差这几个。
那你就不怕——
怕他们什么?怕他们背后说坏话?苏清月把湿布放到水池边上冲了冲,挤干了水挂回挂钩上,我上手术台的时候都不怕——台上站一圈人看着你切,台下还坐着一排等着你出错的。我怕他们背后说两句?
林笑笑想了想,把两个字说了出来。她跟在苏清月后面出了会议室,两个人往神外办公室方向走的路上路过护士站,台面上那个糖盒旁边多了一盆小的绿萝,盆沿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苏主任带的好头——绿叶配红花。苏清月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没有停下来揭那张纸条。她走过去了,那盆绿萝还在台面上安安静静地待着。
苏清月当副主任一个月的时候,科室的数据变了。纠纷率降了百分之四十,手术量涨了百分之十五,规培生的考试通过率从百分之六十五涨到了百分之八十九。这些数字挂在公告栏上的时候没有人惊呼,但护士站台面上的笑声比一个月前多了,下午茶歇的时候有人端着杯子站在窗边聊天,聊到一半有人笑了,旁边的人也笑了,没有人在笑完之后回头看一眼走廊尽头。
茶水间的门半开着。李敏端着茶杯靠在料理台边上,对面站着一个上了些年岁的护士,两个人正在聊天,声音不大,但门没有关。李敏说她上个月处理了三起投诉,全是态度问题,以前周强在的时候遇到这种事统一回复流程没问题就结束了,现在苏清月是每件都亲自过一遍,跟护士核对完流程再跟病人那边电话沟通一次,电话里还会说一句让你担心了苏清月这个人有本事的,李敏说,你知道她本事在哪儿吗?
那个年长的护士端着搪瓷杯,杯沿的漆掉了一小块,她转了转杯子。啥本事?
她能让所有人觉得干活有劲。李敏把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看着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以前周强在的时候,大家是干活别出错。苏清月来之后,大家是干活有意思。这两个完全不一样。
年长的护士端着搪瓷杯想了一会儿。那咱们以后——
以后跟着她好好干。她升得快,咱们也跟着沾光。李敏喝了口茶,杯沿放下来了,茶水的热气还在她脸前面飘着,我干了十二年,头一回觉得换领导是件好事。
茶水间的门半开着,外面走廊里有人经过。穿白大褂的身影在门口闪了一下,脚步很轻,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往里看。苏清月从茶水间门口经过的时候步子跟平时一样稳,但经过那扇半开的门时她的脚步放慢了一点点,那个一点点的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专门盯着她看根本发现不了。她走过去了,白大褂的下摆从门框边角掠了一下就消失了。
晚上十点,五零二室的卧室灯还亮着。苏清月坐在床边拿着手机,通话中的界面显示顾言深——正在通话。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按了免提,自己一边叠衣服一边说话。
今天周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顾言深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比平时在办公室说话的时候低一些,像是手机放在茶几上他在旁边坐着。
科室排班表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他以前不看的。
对。他现在开始看了。苏清月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关上门走回来坐在床沿上,他以前只看跟自己利益相关的部分。现在他看整张表了,说明他开始把自己当科室的一部分,不是把自己当科室的对手。
你让他服气了?顾言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那种我在认真听的停顿。
也不算服气。就是——他发现跟我对着干没好处,配合我有好处。人都是趋利的。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太像写病程记录了,停了一下换了个表述,你要是把一个堵在路中间的人到路旁边,他不是服了路,他是觉得路边有个地方可以站。站久了他就不想回路中间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那个笑声跟平时他在手术室里说还可以的时候不一样,是从喉咙里渗出来的,带着气音的那种短促的、被什么软东西接住了的笑。
你笑什么?
笑你处理人际关系跟做手术一样精准。他在笑声收完了之后说了一句。背景音里传来空调风声,轻微的嗡嗡声持续了一会儿。
那你呢?苏清月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腰的位置,把手机从免提切换回听筒模式贴着耳朵。你跟我是什么关系?
你跟我——顾言深在电话那边停了一下,声音隔着一层电波传过来的时候比平时在走廊里听的时候更清晰一些,你跟我不用处理。
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只有好。没有利。
苏清月握着手机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把手机从右耳换到了左耳,那个动作让听筒里顾言深的呼吸声变了一侧的方向,从右边换到了左边。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好听了。
练了。
还是那个备忘录?苏清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面被墙壁反弹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不是。是见面之前想一遍。
想一遍什么?
想一遍你听到之后会笑。
苏清月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一掌的距离,看着屏幕上那行通话中的提示,然后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那你现在想一遍。
想什么?
想一句我会笑的话。
电话那边安静了大概三秒。那三秒里面能听见他呼吸的频率,比刚才平稳的节奏短了一个节拍,像在脑子里面过了一遍什么句子,又过了一遍,最后选了一个最轻的放出来:你今晚声音好轻。
我听见你呼吸了。
苏清月靠在床头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的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数字还在跳着。她刚才说话的时候确实比平时轻了一点,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那种说你跟我不用处理的时候声音放下来的自然变化,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她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喉咙里漏出来的,轻轻的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上碰了一下就弹起来了。
你笑了。顾言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尾音往上提了一个很细的弧度。
那这句话用上了。
苏清月把枕头往背后垫了垫,整个人往下缩了一截,被子盖到了下巴的位置。用上了。以后继续。
电话那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在各自的安静里面待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挂。窗外远处的街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墙壁上铺了一道窄窄的光带,跟通话界面右上角那排小字里的数字一起一跳一跳地亮着。安静了大概十秒,苏清月先开口了,声音从被子里面传出来带着点闷闷的回音:晚安。
晚安。顾言深的声音在挂断之前又停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在嘴边停了一拍又放下了。然后通话断了,屏幕暗下去,只有充电口的绿灯还亮着。
苏清月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缝隙里的那道亮光在她闭眼之后还印在她眼睑内侧的暗红色底面上,细细的一长条,像一根还没有被拉直的线。她把那条线的弯度收在眼皮内侧没有睁眼去看,呼吸慢慢变平了。窗外的风把窗帘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了,月光换了角度,照在了枕头的另一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