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儿科那边传来消息的时候，林笑笑正蹲在护士站旁边系鞋带。
一个护士端着病历从她身边走过去，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周雨桐要调走了，林笑笑的鞋带刚打了个结又扯开了，她抬头追问了一句：调回省妇幼？护士点了点头说听说是自己申请的，然后走远了。林笑笑把鞋带重新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儿科那边传的，周雨桐要调走了。回省妇幼，自己申请的。
秦墨秒回：她待不下去是因为陆子谦压根不理她。
林笑笑：你怎么知道的？
秦墨：我上周去儿科会诊，亲眼看见的。她跟陆子谦说话，陆子谦全程低头看手机。她说到第三句他才抬头，说的是周医生你说完了吗我还有事，然后拿着手机走了。陆子谦那种人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能让他当面看手机不理人的程度，说明他烦透她了。
林笑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走廊里停顿了一下。她想了想陆子谦平时说话的样子，那种连拒绝都带着笑的语气，把他逼到低头看手机不理人的地步确实需要很大的力气。
周雨桐走之前来了一趟神外办公室。周四下午的门诊刚结束，走廊里人少了一些。苏清月正在写病程记录，办公室门没关，脚步声停在门口的时候她抬头了。
周雨桐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身普通款的毛衣，不是以前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绑成了低马尾，脸上的妆比之前淡了。她站在那里没有像以前那样进门之后自然地坐下，手扶在门框边沿上。苏主任，我要走了。调回省妇幼。
苏清月把笔放下了。听说了。以后工作顺利。
周雨桐站在门口停了两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嘴边转了一圈才放出来。我来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苏清月看着她。为什么道歉？
我之前对你那样，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些事。周雨桐的手指在门框边沿上捏了一下又松开了，指甲边缘泛了一点白。我以为你是来跟我抢子谦哥的。你跟他吃饭、他会诊约你、他给你发恭喜消息，我当时看他那些反应，觉得自己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好像要被别人拿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你根本不喜欢他。
苏清月没有接话。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我来不是为了问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周雨桐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我是来说清楚的。我从小跟子谦哥一起长大，以前是邻居，后来两家搬了也一直有联系。我来律和一部分是因为我自己想换环境，更多是因为他在这儿。但我来了之后发现他对我跟对别人没什么两样，你来了之后——他反而对你更主动一点。她说到这里自己停了一下，像是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想多了。
苏清月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平稳稳的：那你以后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周雨桐嘴角动了一下，那下弧度跟她以前的甜笑不太一样，更短一些，更像一种的表情，有些人你追再久也追不到。跟自己较劲才是最累的。
那祝你以后遇到对的人。
周雨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苏清月说那句话的语气跟她说术后恢复期注意按时复查差不多平，但周雨桐在原地站了两秒钟，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苏医生——不对，苏主任。你这个人吧，我当初觉得你很冷。后来发现你不是冷，你是懒得应付没必要的人。现在想想她顿了一下，我不就是那个没必要的人。
你也是？
之前是。现在是——周雨桐退后半步，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现在我觉得你人还行。走了。以后不在律和给你添堵了。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从近到远，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周雨桐走远之后，林笑笑从隔壁办公室的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确认走廊上没人了才推门窜进来。她说了什么？
道歉。
道歉？！周雨桐居然会道歉？！她之前那个子谦哥叫得跟涂了蜜一样，她道歉的姿势什么样？
她说之前想多了，然后走了。
林笑笑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下这段话的意思，然后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她要来最后挑衅一回。她之前在食堂堵你的那次我还记得呢，说话那个弯弯绕绕的，听得我脚趾能抠出洞来。
她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她之前对你做了那么多——
真小人会一直闹。她来道歉，说明她想通了。苏清月重新拿起笔，把刚才中断的那一行病程记录接着写完，笔尖在纸面上的轨迹跟之前没有断层。
林笑笑站在办公桌对面看了她几秒，然后轻轻了一声。师姐你是真的会看人。
苏清月没有抬头：你也会。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你也看出秦墨对你有意思了。只是不说。
林笑笑的手机从手指间滑了下去，磕在办公桌边缘弹了一下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的时候脸已经红透了。师姐你——
我什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每天带饭都多带一份的时候。苏清月的笔尖继续往前走，在病程记录最后一行画了个句号。
林笑笑捏着手机站在桌子对面，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那是——那是我吃不饱！她的音量拔高了半个调，但尾音是虚的。
你以前一份盖浇饭都吃不完。剩一半扔了。现在带两份——
我运动量大了！
你上周一共走了一万步。日均一千四。
林笑笑站在办公桌前面，嘴张着但声音发不出来了。她的耳朵从耳垂开始红，沿着耳廓往上蔓延到了边缘，在办公室的灯光底下明晃晃的。她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像一个被当场拆穿秘密的人正在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苏清月把笔帽扣好了，抬眼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想好了，就给人回条消息。他一直等着呢。
林笑笑抓起手机跑了出去。门被她推开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门板在墙上弹了一下又自己晃回来半开半合着。走廊里传来她跑远了的脚步声，比平时踢踢踏踏的节奏快了一倍，像一个心跳过速的人在路上没有减速。苏清月坐在办公桌后面，听着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在走廊尽头撞上了一扇门，门开了又关了，然后走廊安静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把桌上那本病历合上了收进文件夹里。
窗外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排细细的金色条纹，把今天写完的那几页病程记录照得温温的，纸页边缘的余热还没有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