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清月上任第二周的周三下午,护理部那间小会议室的门关着。
里面坐着七个人,护士长李敏坐在桌头,其他六个人围在桌边,手边都摊着笔记本,但本子上还没写几个字。
今天开个短会。
李敏把自己那杯茶放在桌角,主题是加强医护配合。苏主任上任以后,咱们神经外科的护理工作有哪些变化?大家说说。
沉默了两秒。
护士A先开了口,把本子翻了一页:以前周主任排班,我们夜班三周轮一次。苏主任改了之后夜班间隔压缩到两周了,大家休息多了,值班状态也好一些。
护士B接上了:以前手术器械清点虽然有制度,但执行不严。苏主任来了之后每台术前必须双人核签,出了错有人担责了。说实话,我们手里压力小了。以前出了事找谁不知道,现在流程写清楚了。
坐在角落里的护士C声音小一些,她说了两句又停了一下才继续:以前周主任……对我们呼来喝去的,拿东西用或者直接招手。苏主任每次都说麻烦你们了。我干了八年,第一次有医生跟我说话的时候用麻烦你们了
李敏端着茶杯点了点头。她等那阵小声的附和过去了,把茶杯放下来看着底下的人。那你们觉得,苏主任这个人怎么样?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护士D从笔记本后面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站她那边。
护士A:我也站。
护士B:加一。
护士C的声音还是小的,但跟在后面把话接完了:加一百。
李敏把本子合上了,笔帽扣回去发出咔嗒一声。行。那就一句话——以后苏主任的每台手术,器械组、巡回组、麻醉组全部优先保障。周主任那边——按正常流程做。
散会之后大家开始收拾本子。护士C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李老师,你跟周主任共事那么多年,现在转过来帮苏主任,不怕他——
李敏正在穿白大褂,她把袖子扯了一下拉平整了,声音从衣领里面传出来:我跟他干了这么多年,所以我比你们更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把扣子扣好了,抬头看着门口那几个人,苏清月来了两个月,神经外科的纠纷率降了一半。你们算算周主任在的时候降过多少?门口没人说话。李敏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偏了偏头,对了,以后苏主任值夜班的时候,夜宵我包了。
护士B站在旁边,声音带着一点诧异:李老师你对她这么好?
李敏已经走到走廊里了,她侧过身来看了护士B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对她好。是对能带咱们科室往好路上走的人好。
这件事在当天下午就传到了苏清月的耳朵里。她正在办公桌前写一台下周的手术方案,林笑笑趴在她办公桌对面,两只胳膊叠在桌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面,眼睛亮晶晶的。
师姐,护理部全体站你这边了!李敏护士长在会上亲口说的,让所有组优先保障你的手术,还说不是对她好,是对能带科室往好路上走的人好——原话!我刚才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她们在聊这个。
苏清月的笔尖没停,在纸面上写到一个并发症处理步骤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嗯
不然呢?开个派对庆祝?
林笑笑把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想了想。那倒不用。但你可以笑一下。
苏清月把笔放下了,抬头看着她,嘴角提了一下又放了下来。行了吧?
太敷衍了!这跟眨了一下眼睛差不多!
那你自己笑一个给我看。
林笑笑把她对着苏清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的幅度是平时在食堂看见红烧肉那种程度的夸张,嘴咧到耳根附近,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苏清月看着她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真的弯了。那道弧线从她嘴角慢慢延展,把颧骨旁边的皮肤带起来了一点点,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正经笑,跟之前那种嘴角动一下不同,是一整张脸都松了之后软软地弯下来的一下。
行了,干活。她把笑收了一半,笔重新拿起来。
好嘞!林笑笑从桌子上弹起来蹦着出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晃了两下合上了,走廊里传来她跟人打招呼的声音,轻快的,带着蹦蹦跳跳的尾音。
苏清月低头继续写方案。她笔尖上的动作恢复了平时的速度和稳定性,但她嘴角那道收了一半的弧线没有完全放平。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顾言深发来的:听说护理部全员站你那边了。
你消息这么快?
秦墨刚才路过护士站听见的。他说她们在聊李敏说的话。
他还偷听护士站?
他说是。
苏清月看着两个字笑了一下。她想起这个词的用法在不同人嘴里有完全不同的含义——林笑笑说是的时候是指特意跑去看但不想承认,秦墨说是的时候大概是真的路过但耳朵长在了不该长的地方。她低头打字,手指在键盘上落得轻快。
那你呢?她发完这三个字把手机放下,拿起笔继续写方案。
过了大约一分钟,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一看,顾言深的消息只有一行:什么我?
你站哪边?
这次对面停了两秒才回。我站你旁边。
苏清月看着屏幕上的五个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那五个字排在一起的时候在她脑子里形成一个画面,那个人站在她旁边,肩膀跟她的肩膀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手插在口袋里,表情跟平时一样平,但他在旁边。她看着那行字的时间大概够她喝三口水的长度。然后她打完了一行字发过去:那你站稳了。以后人越来越多,别被挤走。
顾言深回得很快:挤不走。
这么肯定?
我站了这么久,还没被人挤开过。
苏清月把手机放下了。她重新拿起笔的时候目光落回纸面上,笔尖在刚才停住的那一行落下去的时候走偏了一小段,把一个的字写成了上下结构偏右了半格。她看着那个歪了的字看了两秒,没有改,直接翻到下一页继续写了。那页纸上那个歪掉的字在下午的光线里被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块小小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没有挪动位置,只是微微偏了一点方向,跟旁边那些整齐的字迹排在一起的时候显得不那么规整,但也没有掉出这个页面的边界。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张桌子在多年以后被人注意到桌角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道划痕不在桌面正中间,不影响放文件也不影响写字,但它确实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