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最后几排有人站起来鼓掌,前排的老主任们坐着但拍手的节奏没停。
苏清月站在讲台侧面,等声音慢慢落下去才往前迈了半步。谢谢。接下来是提问环节,大家可以提任何问题。
第一排的老主任先举手了。他头发全白了,眼镜挂在胸前没戴,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苏医生,你之前在霍普金斯的科研经费来源是学校提供的还是另有什么渠道?
学校提供的博士后基金。部分来自国家留学基金委的公派项目。具体比例大概七三开。
老主任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抬头:那你这套导航算法,后续有没有产业化的打算?
有。正在跟一家医疗科技公司谈合作。目前进展到了协议阶段,等竞聘结束会继续推进。
方明远坐在第三排的位子上,手里那本烫金的汇编摊在膝盖上。他低头翻到自己的论文那一页,手指在作者栏那个Fang MY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了。他那五斤材料里面每一页都是铜版纸打印的,照片是用高清扫描仪扫的,推荐信是他爸托省医学会的朋友写的——所有东西都印得漂漂亮亮。但在苏清月那十几页PPT面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准备的东西像一本装帧精美的空册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台上,苏清月正在回答下一个问题,站在那里的姿势跟平时查房的时候一模一样,肩平背直,讲话的时候手偶尔比划一下,幅度不大。那间报告厅里的人全在看她。他自己刚才讲了三十五分钟的PPT和视频,底下有一半的人在低头看手机。
提问继续。心内科主任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苏医生,你医术这么好,在霍普金斯发展前景也很好,为什么会选择回国内?
苏清月沉默了一秒。因为国内神经外科的患者基数大。临床数据丰富,病例类型多样,在国内做手术能遇到很多在美国不常见的病例。她停了一下,而且——我家里人在国内。
方便问一下,你家人也是从事医学相关工作的吗?
苏清月又停了一秒。这次沉默比刚才稍微长了一点。我爷爷是苏国荣。
报告厅安静了。安静得像有人在字的按钮上按了一下,所有声音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风扇在头顶转着,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几十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讲台前面那个穿白大褂的身影上,有人半张着嘴,有人手里的笔搁在纸面上忘了放下来。
苏国荣——中国神经外科奠基人之一。中华医学会神经外科学分会名誉主任委员,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得主。全国神经外科规培教材的序言是他写的,教科书里有一整章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手术入路。全中国所有神经外科的医生,无论在哪家医院,入行的时候都翻过他编的教材。每一台复杂颅脑手术的操作标准里,至少有三成是在他提出的框架上发展出来的。
第三排有人倒吸了一口气。那个吸气声很短促,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然后那个人迅速低下了头,手指捏紧了桌沿。
方明远的手机从膝盖上滑了下去。金属边框磕在地板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的手停在半空,像被什么按住了。
周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好几次。先是震惊——他的眉心跳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然后变成了一种慢慢漫上来的、从颧骨开始往下扩的灰色。他把手里的笔放在了桌面上,动作很轻但手指松开的时候笔杆在桌面上滚了一下才停住,从桌边滚到了笔记本封面上,啪嗒一声。
林笑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从耳边飞过去的嗡嗡声:师姐——你说你爷爷是苏国荣??
你怎么不跟我说!
之前也没人问。苏清月的语气跟回答今天食堂的菜还行差不多一样平。
那个老主任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蹭了一截,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他扶着桌沿站稳了,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清晰地传了出去:苏清月同志,你——你是苏老的孙女?
是的。
那你当年去霍普金斯——
不是走关系的。苏清月的声音稳得像把一根针插在棉花上,霍普金斯的录取流程我爷爷插不了手。面试和笔试都是我自己过的。这一点我可以请威尔逊教授作证。
老主任坐下了。他坐下去的时候靠背的椅面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拿起笔记本翻了翻又放下了,手指按在桌面上没有动。他后面那排的几个人各自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种眼神里传递的东西很复杂——有惊讶有佩服有释然,还有一些难以立刻分类的成分。全场的目光从几分钟前的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里有重量,有厚度,像从天上铺下来的一片沉沉的光。
后续的提问变了方向。有人问苏老最近身体还好吗,有人说替我向苏老问好,有人问苏老最近还参加学术会议吗,苏清月一一回答了。她回答这些问题的语气和前面回答技术问题的时候没有区别,依然平平稳稳,偶尔伸手比划一下,偶尔偏头想一秒再开口。
散场的时候人群从报告厅门口挤出去。走廊里比平时热闹了三倍,有人边走边打字,有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站在门口没走等着苏清月出来。林笑笑从第二排跨过椅子冲上台,一把抱住了苏清月的肩膀,力道大得苏清月往后退了半步。师姐你藏得太深了!你爷爷是苏国荣!你怎么不告诉我!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哑了。
你也没问。苏清月被她勒着,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天天跟你住一块!你吃饭睡觉值班表我都知道!你居然瞒了我这么久!
你也没问过我爷爷是谁。
林笑笑张着嘴站在那儿,嘴型维持着一个字的口型,但词接不下去。她确实没问过。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苏清月从来没有提过家里人的信息,她也没觉得需要问。苏国荣的孙女——这个身份被她收在口袋里,像一件日常的衣服一样穿在身上过了两个多月,没有任何一个时刻从领口底下漏出来过。
秦墨从台阶下面走上来,站在苏清月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苏医生,不对,苏大小姐。他伸出一只手在苏清月面前摊开又握住了,你还有多少马甲没掉?
没了。
真的?我有点不太信了。你身上还能再藏一个身份吗?
最大的就这么一个。
秦墨把手放下来,看了看林笑笑又看了看苏清月,嘴角往上翘了翘没再追问。
顾言深从第五排走过来,人群在他经过的时候自动往两边让了让。他走到苏清月旁边站住了,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脚边晃了一下。你今天这个演讲——
下次可以提前跟我沟通一下。
沟通什么?
说你爷爷是谁。顾言深偏了一下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刚才吓了一跳。
苏清月抬头看他。你也会被吓到?
我当时在想——
想什么?
顾言深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半秒又移回来了。他说话的时候耳廓边缘的颜色正在往深了变,在报告厅的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想我以后见家长的时候压力会很大。
苏清月看着他。她的嘴角从平的变成了微微弯的,那个变化很小但站得近的人都能看见。那你要多练习了。
练习什么?
练习怎么把变成。
顾言深没接话。他的耳朵那圈红色比刚才又深了一点,从耳垂往上蔓延到了耳廓的上缘,在灯光底下透得很明显。旁边有人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个颜色,但脚步没有停,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了。苏清月看着他那片红色的耳朵,把那句我以后见家长压力会很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台下走了。林笑笑跟在她后面,秦墨跟在林笑笑后面。走到出口的时候苏清月偏了偏头,没有回头只是侧了半张脸:吃午饭了。她说那句话的声音不大,但顾言深在五步之外听见了。他抬脚跟了上去,步子比她平时走路的节奏快了一点,在白大褂的人群里穿了两下就到了她旁边,肩膀跟她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左右的距离。那个距离在他走到她身边之后停在了那里,没有更近也没有更远。
论坛在当天中午就更新了十来条新帖,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苏医生的爷爷竟然是那位》《我刚才在报告厅手机掉地上了》《难怪她第一天上台李主任用》。底下的回复刷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有人在问苏国荣最近在哪家医院出诊,有人说原来大佬的孙女也可以这么低调,有个人发了一句话后来被顶到了高赞:我今天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做手术的时候那种从容感是怎么来的了——她从小在教科书里长大,那本书她自己家里就有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