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聘当天,学术报告厅的空调开得比平时低。
早上八点半,一排排深蓝色的折叠椅已经坐满了一大半。
有人抱着文件夹,有人低头翻手机,有人端着纸杯咖啡从门口挤进来找位子。后排靠墙站了一排规培生,没座位了,他们就把本子垫在膝盖上写东西。走廊里还有人往里面探头,被门口维持秩序的人挡了一下,悄声说满了满了。
林笑笑到得早,占了第二排正中间的两个位置。
她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占着,等秦墨来了才把包拿开。秦墨坐下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豆浆,一杯递给林笑笑,另一杯放在自己膝盖上。老顾呢?
第五排。林笑笑朝后面努了努嘴。顾言深坐在第五排靠右边的位子上,面前没有资料,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嘴角平着,眉头微微压着,看人的时候目光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周强第一个上台。他穿了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整齐,皮鞋擦得锃亮。走到讲台前面的时候他先清了一下嗓子,把话筒高度调了调。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好。我是周强,在律和医院神经外科工作了十二年。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跟大家分享我的工作经历和未来规划。
他的PPT是标准的蓝白配色,模板跟医院行政公文统一风格。第一页是个人简介,放了证件照和职称信息;第二页开始列工作经历,从住院医到主治到副主任,时间线画得清清楚楚。中间穿插了几张手术照片,其中有几张是他在省级学术会议上做报告时被人拍下的,他站在讲台上、白大褂笔挺、背景是一排专家席。科研那部分放了六七篇论文的截图,期刊名称打在了每篇下面,字体稍微缩小了一点。最后讲了未来规划,他站在讲台侧面来回走了两趟,语速均匀,表情平稳,底下偶尔有人点头,偶尔有人低头记笔记。讲了四十分钟,结束的时候掌声稀稀拉拉的,有人鼓了两下停了,后排有几个人多鼓了几秒。
方明远第二个上台。他用的PPT跟周强那套风格完全不同——封面是渐变底色,字体用了带衬线的优雅体,每一页的边角都配了跟内容呼应的装饰线条,像是杂志排版出来的。第一页标题下面放了一张他在首都工作的背景照片——高楼林立的天际线,虽然模糊,但那种的暗示足够清晰。他翻页的时候逐项介绍,从学历到职称到论文到手术量,每一段都配了图表和数据,其中一张柱状图把个人手术量科室平均水平做了对比,他的柱子比别人高出一截。
到末尾的时候他放了一段视频。画面里是他穿着手术服站在无影灯下面的背影,镜头从他背后拍的,只有肩膀和手臂入镜,看不到脸。但那双在术野里操作的画面放大了,手套和器械之间配合得紧凑流畅,旁边有人问方医生你这个剥离做得真漂亮,他的声音从画面外传回来。那段视频剪得节奏感强,加了轻柔的背景音乐。放完的时候台下有人鼓掌了,比刚才多了一些。
林笑笑歪着头凑到秦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他这个是来竞聘的还是来做汇报演出的?那个视频背景音乐都快赶上纪录片了。
秦墨也把声音压下来:他那PPT花了不少钱。你看见边角那个小水印没有?
哪个?
最后一页。秦墨抬了抬下巴示意。林笑笑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方明远PPT最后一页右下角——确实有一行小字,浅灰色,字体极细,印着一个设计工作室的标识。
林笑笑捂着嘴把脸埋下去了,肩膀抖了好几下才抬起头来。
轮到苏清月的时候,主持人叫了她名字。会场里安静了一秒——那种安静跟之前两位上台前不一样,像是所有人同时把呼吸调小了半格。苏清月从第一排侧面站起来,手里没有文件夹,什么都没拿,只有一个U盘被她捏在指间。她走到讲台前面插上U盘,点开了桌面上那个文件。
第一页只有四个字。白底黑字,不加粗不特效,居中排列。四个字:关于我的事。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那种笑是善意的,像在说这个开场有意思。
苏清月站在讲台侧面,没有把身体挡在PPT前面,话筒的高度刚好适合她的声音。大家好,我叫苏清月。来律和医院两个半月。
她按了一下翻页键。
第二页跳出来。标题栏写着学历与履历——下面一行一行排着: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博士后、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神经外科主治医师、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访问学者。每一个头衔后面注了年份,从前往后横跨了六年。
台下有人坐直了。坐在第三排的周强手里的笔搁在了笔记本页面上没有动。方明远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又靠回去了,幅度很小,但林笑笑隔了两排也看见了他肩线的变化。
第三页:科研产出。下面跟了三排数据——Nature子刊三篇(第一作者),SCI论文十七篇,单篇最高引用量四百二十七次。那些数字排在白色的页面上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只是宋体字,大小跟前面几页一致。
四百二十七次那个数字出现的时候,会场里的安静换了种质地。那种安静像水结冰之前表面张力绷到极限的一刻。高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膝盖上的手蜷了一下又松开了,手指在裤腿上按着没动。方明远手里的笔帽被他拔下来又拧回去了一趟,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咔嗒。
第四页:临床成果——主刀神经外科手术两百一十二台,术后死亡率百分之零点三。下方附了一行小字:数据基于霍普金斯医院离职前最后两年的临床统计。
方明远的嘴微微张了一下。那个的动作很短,他的嘴唇分开又合上了,像鱼在水里换气一样无声无息。
第五页翻出来的时候报告厅的空气更紧了一度。页面上方写着创新与专利,下面一行标题:术中导航定位算法(独立研发)。配了一张截图,是导航系统的操作界面,界面上方标了律和医院临床使用中,旁边附带了一行标注:已应用73天,术中定位准确率99.2%。下面跟了国际专利号,括号里注了已受理。
苏清月的手指在翻页键上停了一下,翻到了第六页。
第六页只有一张图。是她站在约翰霍普金斯医院门口的旧照片,白大褂,短发,比现在年轻一点,表情跟现在差不多。下面写了一行字: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直在做该做的事。
她按了一下翻页键把PPT关掉了,屏幕跳回桌面。我汇报完了。她退后半步,目光从台下扫过去,你们想问什么就问。
台下安静了五秒左右。前面几排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犹豫着谁先开口。一只手臂从第三排右后方举了起来,住院总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苏医生,你在霍普金斯的主导师是谁?
苏清月没有犹豫。詹姆斯·威尔逊教授。
威尔逊教授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水面。会场里有一些人吸了一口气,有几个人在低头打字,有人转过去跟旁边的人飞快说了句什么。威尔逊的名字在神经外科这个领域意味着什么,台下大部分人都清楚——国际神经外科学会的前任主席,全球颅底肿瘤术式标准制定者之一。
第二个问题紧接着来了。是心内科主任的声音,从前排侧面传过来:你的导航算法是独立完成的还是团队合作?
独立完成。苏清月的手指搭在讲台边缘,初版在霍普金斯的时候写了三个月。后来做了四次大改。到律和之后跟医院工程师团队做了临床适配,感谢他们。
第三个问题还没问出口,周强突然举起了手。他坐在第三排,手臂抬起来的时候白大褂的袖子在他自己面前抖了一下。苏医生,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不仔细听不出来,你说你发表了Nature子刊三篇——这个数据很亮眼。但我们来竞聘的人一般都会把论文原文或者收录证明放在材料里备查。你今天是只带了PPT?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她走到讲台前把U盘重新插进去,在桌面上双击打开了一个网页。屏幕上弹出PubMed的检索界面,她在搜索框输入了自己的拼音名字,按回车。
页面加载了大约两秒。搜索结果列表弹出来的时候,白色的背景上整整齐齐排列了十五篇论文条目。第一篇的期刊名写着Nature Neuroscience,后面跟着年份和卷号;第二篇也是Nature Neuroscience;第三篇的标题旁边标着Nature Methods。往下依次排着Journal of Neurosurgery、Stroke、Neurosurgery。她点开了第一篇Nature Neuroscience的页面,全文链接是可见的,摘要下方有PDF全文的蓝色链接。
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朝向台下。每一篇都能点开看。她的声音跟刚才一样平。她点开第二篇,又点开了第三篇。全文页面的加载速度不快,但每一篇都打开了。
方明远的脸白了。那种白从他眼镜框后面的颧骨开始漫延,顺着脸颊往下走,到他握笔的手指停在纸面上的位置。他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笔记本,纸上没有写任何一个字。
周强看着屏幕上打开的全文页面,嘴唇动了几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动了一趟,但声音没有从嗓子里出来。他的手指搭在桌沿边上,指甲盖边缘的皮肤比平时白了一层。
还有问题吗?苏清月把电脑合上了。屏幕黑下去之后她的脸站在讲台的灯光下方,表情跟开场时一样平。
全场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从报告厅的某个角落响起了一声拍手——清脆的,孤零零的,像是有人没忍住。第二声接上了,从第三排偏左的位置。接着是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掌声越来越多,从零散的几声响合成了一片,有人在拍手的同时站了起来,把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了声响。第二排的林笑笑站起来鼓掌的时候眼泪已经出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一边拍手一边看着台上。秦墨站在她旁边鼓掌,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嘴型在掌声里大概说了句别哭别哭之类的话,但声音被淹没了。后排那个靠墙站的规培生也在鼓掌,手里没拿手机也没拿本子,两只手举在胸前拍着。
苏清月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片晃动的影子。她没有抬手擦什么,就那么站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在掌声里转身走下了讲台。她走下台阶的时候第二排的林笑笑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袖子。她偏头看了林笑笑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点。
第五排的位子上顾言深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没有拍。但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的幅度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的跨度,像灯光晃动的时候在墙上掠过的一道影子,稍纵即逝。他旁边的人事后回忆起来说顾主任那天好像笑了一下,但问具体什么时候笑的也说不准,只是觉得那个表情跟他平时不太一样,像一阵风从湖面上过去了。
论坛当天下午更新了一篇新帖子,帖子的内容大部分在转述演讲的内容,被最高赞的回复只有一句话:顾主任那天在报告厅笑了一下,虽然只笑了一秒。那个就是我女朋友真棒的笑。我看到了。那条回复底下跟了一百多个,有人说羡慕你坐得近、有人说我坐第八排只看到了后脑勺、有人说你赚到了。帖子本身很快被顶成了当周热帖,但那位发帖人后来被问起到底看没看清,他说他其实是从侧面反射的窗户玻璃上看到的影子,但那个影子的弧度跟平时不一样,他确定没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