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聘日期定在了下个月十五号。
公告栏那张纸被人撕走了一份复印件,剩下那张原件边角起了毛,路过的人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又走了。
神外科办公室的气氛从周三开始就变了——有人在工位上翻档案盒,有人在电脑前面整理论文目录,有人打电话问人事科要往年的竞聘评分标准。打印机比平时忙了十倍,碳粉盒三天换了两盒,碎纸机每天下午都要清一次。
苏清月把工位收拾了收拾。桌面上摊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鼠标、一个电源适配器,旁边摆了一杯白开水。没有论文复印件,没有证书复印件,没有档案盒,她面前干干净净的。
林笑笑端着一碗从食堂带上来的面条凑过来,扒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你的竞聘材料呢?
在电脑里。
什么格式?
PPT。
PPT?别人都是打印装订成册的——那种硬壳封面烫金字的——林笑笑把面条咽了,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方明远昨天抱的那摞纸你看见了没有?目测五斤以上。他那双手平时拿手术刀都抖,抱那摞纸倒挺稳。
苏清月打开电脑,把那个PPT文件打开给林笑笑看了一眼。屏幕上列了四页目录——学术产出、临床能力、技术专利、国际背书。四个标题下面每一个都跟了一串链接和缩略图,第一页的学术产出里有十七篇SCI论文,三篇第一作者的Nature子刊封面被截成了小图排在前面。第二页列了两项国际专利号,旁边附了授权书扫描件的链接。第三页放了一组导航算法的系统截图和临床应用反馈,右下角标注了律和医院已使用73天。第四页最底下有一份PDF,文件名是霍普金斯推荐信_苏清月。
林笑笑盯着屏幕,嘴里的面条半天没嚼,腮帮子鼓着。师姐,你这些东西放出来,他们还要投什么票?直接把主任位子给你就行了。
流程还是要走。
走什么流程?你就是流程本身。
苏清月把电脑合上了,屏幕黑下去之前那页推荐信的文件名闪了一下熄灭了。别捧了。帮我去楼下拿个快递。
好嘞!林笑笑把面条碗搁在桌角,抹了一下嘴转身往外跑。她跑得急,推开门的时候门板差点弹回来砸到自己,她伸手挡了一下侧身挤了出去。
走廊拐角她差点撞上一个人。方明远抱着那摞五斤重的打印材料从行政楼方向过来,封面印着烫金字的硬壳本子,边角被透明胶带加固了一圈,整摞材料用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兜着但袋口撑得鼓鼓囊囊。他看见林笑笑从神外科方向跑出来,往旁边偏了半步让了让。
方医生好。林笑笑刹住脚步。
你好。方明远挤了一个笑,嘴角往上提了提又放下来了。他抱着材料往自己办公室方向走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像在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胳膊底下那摞纸随着他每一步都在微微晃动,边角蹭着他白大褂的侧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笑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拿的手心。她叹了口气,继续往电梯口跑了。
苏清月的办公室里,电脑还合着放在桌角。那台轻薄本的金属外壳被窗外的阳光照了一下,反射出一小圈光斑落在天花板上,圆圆的,边缘模糊。那圈光斑在她关掉屏幕之后慢慢移到了墙壁一角然后消失了。
方明远把五斤材料放在自己办公室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他把档案袋的封口拆开,把里面那本烫金封面的汇编抽出来翻了翻——第一页是目录,列了一整页的标题;第二页是个人简介,配了一张证件照;后面依次排着他的论文复印件、证书扫描件的打印版、各年度考核表的复印件。每一样都用透明文件夹单独装好了,分类标签贴得整整齐齐。他把汇编从头到尾翻了半本,合上了,放在桌角的硬壳文件夹旁边。他看了一会儿那本汇编的封面,拿起来搁到了书架第二层显眼的位置。
当天晚上七点半,行政楼二楼一间办公室的门关着。周强坐在办公桌后面,保温杯放在手边但盖子没拧开。方明远坐在他对面,那本五斤重的汇编被他带来了放在桌面上,烫金字的封面在台灯底下亮了一下。
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周强开口。
方明远把汇编往桌面中间推了推。全在这儿。论文、证书、奖励、推荐信——应有尽有。我让人事科帮我对过一遍,所有材料都符合竞聘细则的要求。
苏清月那边呢?
听说是PPT。
PPT?周强眉心皱了一下,他伸手把保温杯盖子拧开了,又拧上了,她就做个PPT?
她可能——方明远的声音里带了一点迟疑,但很快补了半句话,她也才来律和两个月,能有多少积累?我听说她那台电脑里就有几篇论文和一份导航系统的报告。其他东西,大概也没什么可展示的了。
周强没有立刻接话。他把保温杯放回桌面上,手指在杯盖边缘来回划了两下。她来律和之前,在霍普金斯待了三年。
方明远那个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霍普金斯——她在那边待了三年也未必有多少东西能带回来。
高远从角落里开口了。他一直在旁边坐着,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手术做得好这一点我认。但竞聘不光看手术。行政管理经验呢?科研产出的持续性呢?人脉资源呢?一个年轻人,没带过团队没管过病人之外的任何东西——这些东西都不是一两台漂亮手术能填上的。
周强靠在椅背里,手指在下巴下面搭着。他听着高远说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来报到那天,李主任接她的时候用了。你记得吗?他看了高远一眼。
高远嘴张了一下。
老主任在律和干了三十年了,用称呼过的人不超过五个。周强的声音平了一点,手指从下巴底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年轻人,能让老主任用来称呼她,你想想里面有没有可能还藏着别的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方明远低头看着桌面那本烫金汇编的边角,手指在纸张边缘捻了一下。高远把那杯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周强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看着外面的路灯。楼下有一辆车刚开进停车场,车灯在墙面上划了一道弧然后消失了。
周强站在窗边没有回头。准备都做着,该交的材料按时交。投票的事到时候再说。
方明远站起来,把汇编从桌面上抱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强的背影。那她那个PPT的事——
不用管别人做什么。你把自己那五斤材料弄好就行。
方明远出去了。门合上之后高远也站了起来往外走,经过周强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主任,你觉得她有机会?
周强没有回答。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停车场,那辆车已经停好了,有人从驾驶座下来锁了车门往住院楼方向走了。他的手指在窗台边缘敲了两下。她不简单。
高远等了等没等到下文,拉开门走了。办公室里只剩周强一个人,窗帘拉了一半,灯光从台灯罩的边缘散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区域。他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然后把杯子放下来坐回椅子上。电脑屏幕亮着,他打开了竞聘通知的电子版又看了一遍那七八条条件。每一条后面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三个报名者的情况——方明远的背景单薄但家底厚,他自己的履历完整但缺少突破性的成果,苏清月的名字出现在那张表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能想到的内容只有那台介入手术那套导航算法两个条目。两样东西——不到一年拿出来的两样东西——已经足够让她和另外两个人的名字在同一个表格上显得势均力敌了。
周强把电脑关了。关了屏幕之后办公室暗下来一半,只有台灯还亮着。他坐在暗处没有动,手指搁在桌面上摊开着,指腹下面那张A4纸的质地粗糙而热乎,还带着打印机出来之后没散尽的余温。
那一夜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都没睡着。他侧躺着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亮光在墙壁上缓缓移动,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苏清月来律和这两个月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她在霍普金斯的具体成果,以及那份PPT的最后一页会在她站上演讲台的时候亮出什么东西来。他翻到第三十七次身的时候窗帘缝里的亮光偏了一寸,窗外的月亮在云层后面走了一格。他盯着那道光亮看了很久,在凌晨三点多终于合上了眼睛,但睡眠像一杯没倒满的水一样浅得能看见杯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