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五十分,医院行政楼一楼的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
那张新贴的纸是白色的,A4大小,边缘被图钉按得平平整整。纸面上印着黑体字——《关于神经外科副主任竞聘的通知》。
有人正拿手机对着纸面拍照,后面的人踮着脚往前伸脖子,有人端着豆浆挤不进去只好等前面拍完照的人散了再凑过来看。
条件列了七八条:副高以上职称、十年以上临床经验、有省级以上科研项目主研经历、近三年无医疗事故发生、年度考核称职及以上、具备科室管理能力……每一条后面都用分号隔开,最后一条写着其他条件详见竞聘细则。苏清月站在人群外围,等前面的人散了一半才走上去。她站在纸面前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每一条后面停了一拍,然后退后一步,转身走了。
林笑笑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追上她,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师姐,你条件比他好一万倍。你看见那个省级以上科研项目没有?你发的是国际期刊,他那是二作挂名的。你临床年限也够,那个无医疗事故更不用说——他那台示范手术做了两个小时还手抖,你随便拿一台出来都能把他比下去。
那你报名吗?
苏清月站在走廊拐角停了一下,偏头往公告栏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有人走过去看那张纸了,三三两两站在前面指指点点,有人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先看看都有谁报。
当天下午三点,行政办公室的报名表收了三份。方明远一份,周强一份,苏清月一份。
消息传开的时候是下午交班前后。有人从行政楼出来路过神外科走廊的时候跟护士站的人说了一句周主任也报了,那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面,波纹往外扩了一圈又一圈。半小时之内全科室上下都知道了。周强要报名参加竞聘的消息比他本人想象中传得快得多,他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已经被公开讨论的。
周主任不是副主任吗?怎么还要竞聘?你没看懂那个通知?副主任竞聘,正主任明年退休,这次竞聘其实就是定了谁接正主任的班。那周强跟方明远自己人打自己人?不一定。周强要是赢了,方明远就是来坐冷板凳的闲职副主任,管管教学科研什么的。方明远要是赢了——周强就白忙活了八年,还得在人家手底下干活。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挤了三个人在讨论,音量压得很低但话里的情绪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渗着。苏医生也报了。她报很正常啊,她来律和还不到一年,但技术摆在那儿,科里规培生全认她。周强报是正主任那条线,苏医生报是技术那条线。方明远报是背景那条线。第三个人接了一句:那你说这三条线谁最后赢?前面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没说话。
林笑笑蹲在办公室门口假装系鞋带,耳朵竖着把那三个人后半截对话收进了脑子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办公室,看见苏清月正在电脑前面写东西,键盘敲得稳稳的。师姐,论坛上开赌了。
苏清月头没抬:赌什么?
赌你们仨谁赢。方明远一赔二,周强一赔三,你——一赔零点五。
苏清月的手指停了半秒。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赔率最低,所有人都押你。押你的人太多了,庄家把赔率压到最低了还是有人往下押。林笑笑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匿名帖,标题是《竞聘最终结果预测楼》,底下跟了快两百层,每层都在晒自己押了谁,有人说要是苏医生输了我就戒奶茶一年,有人回你要戒奶茶那说明你押了别人,下面那人说我押了苏医生所以我能喝奶茶她翻了几页,还有人说苏医生输不了,她要是输了律和就完了,底下一堆人跟帖说我也押她
赌钱违法。
不是赌钱!林笑笑把手机收回来,是赌奶茶!赌输的请全科室喝奶茶!一杯十五块那种!现在参赌人数已经超过三十个了,输的那个要请全科喝一个月。
苏清月把眼睛从屏幕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那你押了谁?
林笑笑挺了挺胸,我当然是押你啊!但我没押奶茶,我押了比奶茶贵的东西。
什么?
我押了一个月的夜班。林笑笑一只脚踩在椅子横梁上,如果我赢了——我师姐当上副主任,我一个月的夜班有人替。如果我输了——我自己值一个月的夜班。
苏清月看着她没说话。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林笑笑看见了。你要是输了——
我不会输。林笑笑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尾音很稳,我师姐是什么人?那种人要是当不上主任,律和医院就该关门了。
苏清月看了她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打字了,嘴角那个弧度还留着。
晚上九点,苏清月坐在床边翻手机。她翻到跟顾言深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报名竞聘副主任了。
对面回得几乎是同时的:我知道。论坛上全是消息。
你怎么看?
顾言深这次隔了大概五六秒才回。苏清月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一行字:你没问题。
这么肯定?
对面又停了一下。然后消息过来了,比刚才那行长了一点点: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医生。方明远跟周强加一块不够你一只手。
苏清月坐在床沿上看着最优秀三个字。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盯着屏幕看了一遍,手指在屏幕边缘慢慢划了一下。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对面过了几秒才回:以前不好听?
苏清月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以前是、、说得过去
那现在——
现在可以多说点。
顾言深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每次闪完又消失了。苏清月看着那个状态反复了五六遍,屏幕亮着等了大概快一分钟,终于弹出来一行字:那我练习练习。
苏清月看着练习练习四个字,把手机放在枕边,笑了一下。她关了灯躺下来,脸侧在枕头上,枕边手机的呼吸灯在黑夜里一明一灭地亮着。她伸手摸了一下手机屏幕,冰凉的,硬硬的,边缘有一条小小的豁口。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同一时间城西那栋楼的九楼客厅,灯还亮着。顾言深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苏清月发的最后两条消息。他把现在可以多说点那一行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放下来捏了捏鼻梁。他把页面切到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空白文档,在文档第一行打了几个字:练习用。夸人。然后光标停在第二行开头闪了半天。
秦墨半夜一点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客厅,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冷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晃晃的。他吓了一个激灵。老顾你干嘛呢?还不睡?
顾言深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大腿上。练习。
练习什么?大半夜练习?
练习夸人。
秦墨站在走廊里揉眼睛,半张着嘴看了他两秒。他看了沙发旁边茶几上摆着的那摞白纸和一支笔,纸面上写了七八行字,最上面一行划掉了两遍,第二行划掉了一遍,第三行开始勉强能看全了。你写下来了?
顾言深没有回答,但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翻了个面,屏幕亮了,备忘录上面密密麻麻打了好几行字,每行前面打了括号标注了适用场景——严肃场合对方低落时人多时——像在排一个复杂的手术方案。
秦墨看着那几行字,站在原地停了一下。他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之前他偏过头朝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顾言深已经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什么,背影微微弯着,写字的那只手腕在台灯光线下动得又稳又慢,跟他手术台上缝血管的姿势一模一样。秦墨把门轻轻合上了,站在门后面安静了两秒,嘴角慢慢弯了一下。然后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位置,带着一种这人没救了的安心感闭上眼。客厅的灯在他闭眼之后又亮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熄灭,台灯被关掉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响。
阳台外面的路灯把窗帘的轮廓投在了地板上,长长的一条,不偏不倚地横在沙发前面那张茶几的边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