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五零二室的客厅灯还亮着。
苏清月刚洗完澡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搭了条毛巾在肩上。
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水杯往卧室方向走，刚走到沙发旁边就被林笑笑堵住了。
林笑笑盘腿坐在沙发正中间，面前摊着手机和半包薯片，但薯片没动几片，手机也黑着屏。她抬头看着苏清月，表情像一只蹲在墙角等答案的猫。师姐，你下午跟方明远关着门聊了一个小时！聊什么了？
聊论文。苏清月端着水杯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毛巾从肩膀上滑落到手肘位置。
他写的那个？
他水平那么差，写的论文能看？林笑笑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盘着坐久了脚麻了，她换了个姿势。
苏清月想了想。她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毛巾从手肘上拿下来叠了叠放在膝盖上。他的论文跟我发的那一篇比较像。
像到什么程度？林笑笑往前凑了凑，膝盖顶到沙发垫子的边缘。
像到把作者名改了就能投同一本期刊的程度。
林笑笑坐在那儿愣了三秒。她的嘴先是张着的，然后慢慢合上了，合了一半又张开了，像一条鱼在水面上换气一样来回了两趟。她手里那包薯片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沙发垫子上，袋口朝下，碎渣洒了一小片在深灰色布料上，她没注意到。
他抄了你的文章？？？
差不多。苏清月把水杯放下，伸手把沙发垫子上那片薯片碎渣拢了拢，堆在手心里。
林笑笑猛地坐直了，手机从沙发扶手上滑了下去掉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那你——你举报他啊！你手里有原稿有发表的记录有他那个改标题的版本——你把证据整理一下往院办一交，他那个副主任的位置还坐得稳？论文抄袭查出来是学术不端，他爸是副会长也保不住他！
苏清月把拢好的薯片渣倒进垃圾桶里，拿纸巾擦了擦手。不举报。
为什么？林笑笑的声音高了一度，音量在安静的客厅里弹了一下。
苏清月靠在沙发背上，毛巾搭回了手肘上。你想想，举报了他会怎么样。他顶多被撤稿、受个处分、跟院办写检讨。但他爸还在医学会，人脉还在。换个地方他照样当医生，换个名字接着发文章。我举报他，只能让他换个地方重新来，对我没有实质好处。
林笑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
我给他留个面子，他欠我人情。苏清月偏头看了林笑笑一眼，以后他要么老实待着不惹事。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他自己找死。苏清月把这句话说完，语气跟说晚饭吃食堂一样平常。
林笑笑深吸了一口气。她把那个气吸得很满，胸腔鼓起来之后又慢慢放平了。她盯着苏清月看了一会儿，那种看法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像重新打量一个人。师姐你太可怕了。
我怎么就可怕了？
你给人留余地，不是因为你心软。林笑笑的语速慢下来了，每一个字都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是因为你留了余地之后，别人如果再犯，他就站不住理了。
苏清月看了她一眼，端起了水杯没喝，又放下了。你最近跟秦墨学了不少。
林笑笑刚才那个的表情唰地破了，脸一下子红了。那个红从耳垂出发，顺着脸颊往上走，把整个耳朵和腮帮子都染了色。他教我的！他上周在食堂跟我说了一堆什么人性分析行为预判之类的东西，说什么懂了这些以后在科室里不容易吃亏
他教你这个干嘛？
林笑笑把薯片袋子从沙发垫上捡起来，把袋口朝下抖了抖碎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圈：他说怕我以后被人欺负，说要教我看懂人心——
苏清月端着水杯看着她。林笑笑低头收拾薯片渣的动作比平时慢，手指捏着袋口的边缘搓了两下才把袋子折起来。
秦墨教你看懂人心苏清月慢慢说了一句，那你看懂他自己了吗？
林笑笑手里的薯片袋子停住了。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苏清月，嘴微微张着：他？他有什么好看的——他就是个话唠，嘴碎，话多，一天到晚不消停——她的语速越说越快，尾音高了一点点。
苏清月端着水杯站起来，没有继续往下说。她往卧室方向走了两步，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停了一下，侧过头来。你仔细想想。说完她推门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里面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响。
林笑笑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的薯片袋子折了一半搁在那里，手机还躺在地毯上屏幕朝下。她弯腰把手机捡起来，屏幕亮了一下，上面还停在正义小分队群的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是秦墨下午发的方明远今天下午从苏医生办公室出来之后脸色不太好。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锁了屏，又把手机翻过来按亮了，没打开任何软件，就那么捧着。客厅安静下来了，冰箱压缩机在厨房角落嗡嗡地响了一阵又停了。她坐在沙发里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耳朵，耳垂那里烫烫的。
她又想了一下苏清月最后那句你仔细想想，然后用力摇了摇头，好像要把什么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一样。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外面路灯把对面楼的外墙照得半明半暗，楼下有人牵着一只狗慢慢走过，狗绳在地上拖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看着那个人和那条狗走过了路灯下面又走远了，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秦墨发的消息，就一行：你师姐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林笑笑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另一行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最普通的一句：她让我想想你。
秦墨秒回了三个字：那你想了？
林笑笑捧着手机站在窗边，脸在路灯余光的映照下又烫了一个度。她打好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又删了一半，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想了。
对面隔了好几秒才回了一条。内容很短，像是打字之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呢？林笑笑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握在手心里，靠着窗户的边框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在她脸上，凉的，跟她脸颊的温度形成了反差。她没有回那条消息，但她也没有把手机放下来。她就那么站在窗边握着手机，听着客厅里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膜里咚咚地响着，比平时每一下都重那么一点点。
卧室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窄条光在林笑笑的脚边铺着。那道光边缘的亮度柔和，像有人把台灯调到了最小档，光线在那道窄窄的缝隙里静静地亮着，没有变暗也没有变亮。林笑笑望着那道光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头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转身把客厅灯关了往自己房间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从近到远，最后停在另一扇门边，开门、关门、灯亮、灯灭。客厅恢复了安静，窗外的路灯把那道从卧室门缝漏出来的光线亮度盖了过去，整间屋子在夜色里只剩下一小方被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照亮的区域，在沙发扶手上斜斜地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