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苏清月的办公室门被人敲了两下。
方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论文复印件,最上面几页边角还打着卷,像是刚打印出来。他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子扣到手腕,整个人看起来比手术那天松弛了一些。
他把那摞纸放在办公桌角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
苏医生,我刚来律和,想跟你请教一下这边的科研情况。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法跟他来报到那天一模一样,嘴角的角度对称,眼镜后面的目光也是温温和和的,你在霍普金斯发了不少文章吧?
几篇。
我看过你一篇关于导航算法的,写得真好。方明远把那摞纸往桌面上推了推,最上面那一页露出来一个标题,黑色宋体加粗排着。他用手掌在那页上压了压,我去年也发了一篇关于手术导航的,在《中华外科》上。苏医生有空帮我看看?提提意见。
他把论文复印件递过来。纸页边缘被他手指捏过的地方留了一点点汗渍,还没完全干透。
苏清月接过去。她翻到第一页,目光从标题开头顺着往下走,大概读了四五行,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她又翻到了第二页,看了上面的算法流程图,指腹在那个流程图旁边的标注栏上划过,把流程图下方的参数列表从头扫到了尾。她翻到第三页看了数学模型那一整段,然后合上了。
方医生。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但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间比平时跟人说话时长了一点,你这篇文章里的算法——
怎么样?方明远往前倾了倾身,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嘴角的弧度还在。
跟我三年前发在《Nature Methods》上的那篇,基本一样。
空气安静了。方明远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叠着没有动,但拇指的指甲掐进另一只手的虎口里,掐出了一道白印。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道弧线停在半路上的姿势变了——像一根被拉紧了的橡皮筋,表面还维持着形状但张力已经不对了。
苏、苏医生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苏清月把论文复印件重新翻开,翻到第二页那个算法流程图那里,手指点了一下其中一个方框旁边的标注,你的算法流程、这个数学模型的核心架构、包括底下这几行参数设定的具体数值——跟我那篇的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五。她把纸页合上了,抬眼看着他,方医生,你这篇文章引用我的文献了吗?
方明远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他坐在椅子里的姿势没动,但后颈那块衬衫领口边缘有一层细细的水光在灯光底下泛了一下。他抬手蹭了一下鼻尖,那个动作很快。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微微有点紧,我引用了。在参考文献里。
苏清月重新翻开论文翻到最后一页。参考文献列表列了七篇,按字母顺序排着。她从第一个看到第七个,在一列英文标题中间找到了那篇标题被改了两个关键词的条目,作者栏写的是Fang MY et al.。期刊名称写的是Nature Methods,年份跟苏清月原文发表那一年一致。
她把论文合上了,推回桌对面。方医生,你这篇自己写的文章,跟我的原文除了改了标题的几个词,内容一模一样。这叫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方明远的脸白了一层。那种白从颧骨往下蔓延到嘴角,把嘴唇边那圈血色也压薄了。过了大概几秒又慢慢红上来,红到耳朵根的位置,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不均匀的颜色。苏医生,你可能误会了——我当初做这个研究的时候参考了很多文献——
参考了七篇文献,其中六篇跟这个算法都没有直接关系。苏清月把手放回了桌面上,唯一相关的就是被你改标题的那一篇。你参考得挺精准的。
方明远张着嘴坐在那里。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一下又放下了,搁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眼镜从他鼻梁上滑下来一点,他没有推上去。整个办公室在这一刻安静得能听见桌面上那摞纸页边角在空调风里微微翻动的声响。
苏清月站起来。她把病历夹和笔记本电脑从桌面上收进帆布包里,拉链拉好。方医生,这件事我不会往外说。她停了一下,把帆布包带子搭到肩上,但以后你别人文章的时候,记得把引用写清楚。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偏了偏头看了他一眼。方明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目光盯着桌面上那摞复印件,瞳孔的焦点没有落在任何一张纸页上面。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虚掩着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穿堂风从门缝灌进来把桌上那摞纸最上面那一页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方明远坐着没动。他的手还搁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曲着,指甲盖旁边的皮肤颜色比平时浅了一层。他坐了很久,久到门缝里灌进来的穿堂风把桌面上那些纸页的边角翻了好几遍。他抬起手擦了擦额头,手背上沾了一层湿的。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摞论文复印件拿起来,翻到第一页,盯着那个被改过的标题看了大概十秒钟。
他拿起手机给周强发了条消息,打字的手指微微有点僵硬,按了两次才把苏清月知道我的事了完整地发出去。
周强回得比平时快:什么事?
论文的事。
周强那边沉默了很久。方明远盯着对话框上面那行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又出现,出现了又消失,到最后弹出来的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她什么态度?
她说不会往外说。
这次周强回得更短了:那就好。但她捏着你把柄了,你以后在她面前小心点。
方明远把手机扔在了桌面上。他站在办公桌旁边低头看着那摞论文,手指捏住最上面那一页纸的边角,用力一扯——纸页从中间撕开了,裂缝沿着打印字体那一行斜着往下走,撕到第二页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又撕了第三页,第四页,整摞论文被他撕成了两半,又撕成了四半,碎纸片散落在桌面上和地板上。他站在碎纸堆中间喘了一口气,手指尖还捏着几片边角,上面还印着那个被改过的标题。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些碎纸,忽然蹲下来开始一片一片捡。捡到一半他停住了,手里攥着一把碎纸没松,蹲在原地没有动。碎纸片上的字他已经看不清了,但那些纸的触感还在他手指间,薄薄的,边角微微发烫,像是刚从打印机里出来时沾到的热度还留在纸纤维的缝隙里,怎么撕都散不干净。
苏清月走出办公室之后在走廊里走了大约十步,步子不快不慢的,帆布包的带子在肩膀上稳稳地挂着。林笑笑从走廊拐角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了她,张嘴想喊,被苏清月抬手挡了一下。她走到楼梯间的安全门旁边停了一下,从帆布包侧兜里掏出手机给顾言深发了一条消息:下午忙完了。晚上食堂?
对面隔了不到一分钟回了一个字:后面跟了一句:你那边结束了?
结束了。没什么大事。回去说。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推开了楼梯间的门往下走。楼梯间里空旷安静,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回荡着。她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一拍,偏了偏头朝楼上那扇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走了。傍晚的光从楼梯间那扇小窗户照进来,落了几格台阶在她前面,明晃晃的。她踩过那些光斑的时候步子跟平时一样稳,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带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