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远来律和的第三天，周强在晨会上站起来宣布：明天上午安排一台示范手术，让方医生展示一下技术。
他说话的时候特意看了方明远一眼，方明远端坐在第一排，微笑着点了点头。
台下有人低头翻本子，有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周四上午九点，手术室门口围了一圈人。规培生、实习生、住院医，还有几个护士端着托盘假装路过，在走廊里磨蹭着不走。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着，透过观察窗能看见里面穿蓝色手术服的人影在走动。
方明远刷手刷了七分钟。比标准流程多了两分钟。他站在洗手池前面反反复复搓着指尖，水龙头开着没关，流水哗哗地冲在池底。旁边器械护士在等他，等了半分钟先走了。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举着胳膊走进去。
主刀位已经腾出来了。他站上去，无影灯调整了一下角度照在术野上。助手已经做好了皮肤消毒和铺单，手术刀递到他手边。他吸了一口气，开始吧。
前二十分钟的手术进行得还算顺利。皮肤切口、颅骨钻孔、硬脑膜切开——这些步骤方明远的手确实没有明显的犹豫。他的手腕角度保持得不错，止血钳夹血管的时候力度也比较稳定。台下观摩的人群偶尔有人低头记两笔，有人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到了关键步骤，他的动作变了。
那是一个位于大脑深部的海绵状血管瘤，术前CTA已经把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导航系统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绿色的虚拟路径，从入路起点通往病灶的位置，沿途标明了重要血管和功能区的位置。这条路径在苏清月的术前方案里被标了三次——开场前护士拿进去的纸质方案第一页就画了入路示意图，高亮标注了第三段靠近视交叉，注意角度。
方明远盯着导航屏幕看了五秒。他的右手握着双极电凝钳停在了术野上空大概三厘米的位置，没有往下走。助手在等他的指令，等了大概两秒抬头看了他一眼。方明远的目光从导航屏幕移到显微镜目镜上，又从目镜移回到导航屏幕上，来回了两趟。
……这里，他说，声音在口罩后面闷了一点，导航显示距离血管两毫米，但这个角度——他停住了。
助手等了一下。方医生？
方明远又看了五秒。他的手指在器械手柄上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下刀。等一下，我确认一下角度。
后面观摩人群里有人低头凑近了同伴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手术室比较安静，前排几个人能听见：他在犹豫什么？同伴同样压着嗓门回：导航不是标清楚了吗？按路径走就行了啊。不知道，可能是对解剖结构不熟。那个位置确实比较深，但术前三维重建做了三遍。
方明远终于下刀了。他的手指在推动器械的时候比平时的手术医生慢了半拍，切入角度比导航标定的路径偏了大概两到三毫米。那个偏移在术野里不太明显，但当他把电凝钳往前送的时候，旁边那根小血管被蹭了一下，渗出了比预期多的血。
吸引器。方明远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助手把吸引器递过来，他接过之后吸了两下，视野清晰了，但他握着吸引器的手指关节比平时白了一些。后面操作的节奏没有完全乱，但他每次下刀之前都会比正常多停两秒，像在脑子里重新确认一遍路径。那两秒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专门在数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今天站在观摩窗后面的人有好几个在专门盯着他手上的动作数秒。
苏清月站在最后一排，靠在墙角，双臂交叉在胸前。口罩拉到了下巴底下，露出完整的脸。她看着术野显示器上的画面，目光平平稳稳的。
林笑笑从后面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是不是手抖了？
不是抖。苏清月的声音跟她平时在办公室说今天食堂的菜还可以差不多平，是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自己判断对不对。苏清月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了。她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刻意放轻，白大褂的下摆在膝盖后面晃了一下，从手术室角落绕开人群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门上的红灯还亮着，里面的手术还在继续。
手术做了近两个小时，比同类手术的平均时长远了将近四十分钟。方明远收最后一针的时候手腕绷得有点僵，缝合线扯出来之后他拿剪刀剪线的时候多剪了一次才剪断。器械护士把剪刀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摘下口罩的时候额角有一层细细的汗。手术做完了，病人安全送回了病房，监护仪上的数据稳定。
但走出手术室的人表情复杂。那个示范手术里方明远的犹豫，在手术室门口站了将近两个小时的人都看在了眼里。有人在走廊上接过一杯水喝了一口，转头跟旁边人说了一句导航都标好了他还犹豫半分钟，旁边人低声回了句那叫谨慎吧，前面那人说谨慎？我们主任做这个位置的手术闭着眼睛都能做，上次苏医生做比这个位置更偏的那个病例用了四十分钟。
论坛上当天下午就有匿名帖冒出来了。标题朴素得很：《今天那台示范手术，有人看了吗？》底下第一条回复：看了。导航都标好了他还停了半分钟才下刀。第二条：你觉得那叫谨慎？我反正没见过顾主任做胸外手术的时候看导航看半分钟的。人家胸外跟神外不一样。不一样个屁，颅底那个位置的解剖结构比胸外简单多了，他那个犹豫程度相当于新手进手术室第一次拿刀的水平。第三条回复的措辞更含蓄一些：他是从首都来的？这个水平在首都也能待住？底下有人回了一句：你说呢，他爸是谁你不知道？那条回复很快被删了，但截图已经在论坛的各个帖子里传开了。
林笑笑把其中一条截图念给苏清月听的时候，苏清月正在写下一台手术的术前方案。她的笔尖没停，只在林笑笑念到苏医生做这种手术闭着眼睛都能做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下写了。别看了。
为什么不看？说得都是实话——
他没出医疗事故，手术做完了，病人安全。苏清月把笔放下，抬头看了林笑笑一眼，说他水平不行，他自己又不会少块肉。说他水平行，病人也不会多得一块肉。她又低下去继续写方案，他要是真不行，后面还会出事。
还会出什么事？
苏清月想了想。一次失误可以解释为手术有风险。两次可以解释为个体差异。三次呢？她重新拿起笔，他来律和的第一周就排了这台手术，说明他自己也想证明什么。但一台手术的出彩程度不是靠第一台就能定论的。过两周再看他手里别的病例就都看清楚了。
林笑笑把手机放下了。她坐在苏清月办公桌对面看着苏清月写方案，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跟方明远手术时的犹豫形成了某种反方向的对比。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落在苏清月手背上了，她继续写着，手背上那片光斑随着她手指的移动一格一格地往前跳。林笑笑看了一会儿那个光斑和那只没有停下过的手，低头重新打开论坛评论区，把方明远三个字默默划出了关注列表。她知道接下来几周的剧情走向大概跟她想的差不多——有些人在台上撑不了多久，有些人在台下从不着急出手，但手里的东西一直攥着，什么时候放出来只是选了个合适的时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