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半,神经外科会议室的门关着。
平时这个点大家都在吃早饭聊天,今天安安静静的。人来得齐,连平时踩着点进来的实习生都提前到了。周强站在最前面,白大褂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子翻得整整齐齐。保温杯放在讲台边上,盖子拧开了又拧上,动作反复了两遍。
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清嗓子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两格,像在试话筒的音量。各位,跟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咱们科室即将迎来一位新副主任——方明远方医生。从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调过来的,经验丰富,学术成果突出。
底下安静了。有人低头翻本子,有人交换眼色,有人假装没听见在喝豆浆。几排座位之间有人在用气音说话,压得很低但没压住。方明远?那个发了三篇论文全是第二作者的?学术成果突出,突出在哪儿?他爸是省医学会的副会长,你说突出在哪儿?
周强等底下那阵嗡嗡声歇了,又补了一句:方医生来之后会参与科室的管理工作。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底下扫了一圈,半年后科室主任换届,他有很大概率——
他没有说完。但很大概率后面接什么话所有人都听得懂。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像有人把整个房间里的空气抽走了一部分。高远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嘴角朝上动了一下,那下动得很短,像一截被人快速松开的弹簧。
苏清月坐在第三排靠门的位置。她面前的病历本翻开着,笔搁在页沿上,低头在看一份检查报告上的数值。周强说话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皮,等他说完她又低回去了,笔尖在肌力正常旁边画了个圈。
散会之后人往走廊走的时候林笑笑从后面追上来拽住了她白大褂的袖子。走廊里人挤人,她把苏清月拉到楼梯间那扇安全门后面才开口,声音压着但急:师姐你听到了吗?方明远!就是冲着你来的!那个关系户退了又来一个关系户——不,这个级别比高远高多了,他爸是副会长!
听到了。苏清月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把病历本夹在腋下。
你不急?他要是当上主任——
他当不上。
林笑笑愣住。你怎么知道?
苏清月把病历本重新拿起来翻开某一页,指着一处化验单上的数值。因为当主任不光看背景,还要看能力。你看这个人——她笔尖在那行数值下面点了点,术后感染指标偏高,但处理方案跟得很及时,说明管床医生基本功扎实。她把病历合上了,一个科室的人认不认一个主任,不是看他爸是谁,是看他能不能把这种病例处理好。
可他爸是副会长——
那是他爸。苏清月推开了楼梯间的安全门走出去,声音从门缝里飘回来,又不是他。
林笑笑站在楼梯间里看着她白大褂的下摆在门缝边闪了一下不见了。她靠在墙壁上想了一会儿苏清月那句话,然后掏出手机在正义小分队群里发了一条:师姐说方明远当不上主任。她说能力不够靠关系也坐不稳
秦墨秒回:她一向这么清醒。我有时候怀疑她是不是把自己情绪开关装了个保险丝。
顾言深没有回。但过了大概十分钟,群里的消息多了一条,林笑笑点开一看,顾言深发了一句:她没错。
当天下午两点,方明远到了。推门进神外科办公室的动静不小——皮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定制西装肩线笔直,金丝眼镜在他低头看手机的时候滑到鼻梁中间又被他推回去了。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抬脚走进来,脸上挂着一个微笑。那个微笑的弧度很均匀,上嘴唇和下嘴唇之间的缝隙两边对称,像用尺子量过的。
他先走到离门最近的医生工位旁边,伸手。你好你好,以后多关照。
那个住院医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缩回来之后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方明远继续往前走。他在每张桌子前面都停了,跟每个人都握了手。辛苦了辛苦了。往后多配合。你们科的情况我在来的路上看了资料,很不错。他走到苏清月办公桌前面的时候停住了,手伸出来悬在桌沿上方,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点。苏医生是吧?久仰久仰。你的名字我在北京那边都听说了。
苏清月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方明远的掌心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潮意,握完了就松开了,他的手指在松开之后迅速攥了一下又放开了。苏清月注意到了那个攥手的动作,没有多停,只是把目光从他的手上移到了他的眼镜片上。方医生好。
客气客气,方明远往后退了半步让出空间,以后还要跟你多学习。你在律和做的几台手术我看了录像,很有想法。
互相学习。
方明远又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周强的办公室方向走了。他经过林笑笑工位的时候点了下头,林笑笑也点了下头回礼。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之后林笑笑从椅子上滑下来凑到苏清月旁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他握手的时候手心是湿的。
紧张。苏清月坐回椅子上翻开病历本。
他来头这么大还紧张?
正因为来头大才紧张。苏清月笔尖在页面上划了一下,他怕被人看出来自己不行。
林笑笑坐回自己位置上,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苏清月那句话,然后掏出手机给秦墨发了条消息:我师姐说方明远紧张是因为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秦墨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蹲在墙角斜眼看人的样子。林笑笑把手机放下,余光里看见周强的办公室门关上了,门缝底下有灯光亮着,里面传出模糊的说话声。她听不清内容但隐约从语调上分辨出周强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在跟什么人解释什么东西。
当天晚上回家的时候苏清月站在厨房里给自己倒了杯水。林笑笑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她喝水,杯沿放下来之后苏清月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师姐,林笑笑开口,你这次打算怎么打?跟上次对付高远一样?
不出手。
不出手?
他自己会把自己打趴下。苏清月端着水杯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把脚蜷到沙发上。她低头喝了一口水,你注意他今天下午的流程了吗?他进门先跟每个人握手说多多关照,然后去周强办公室关着门说话,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他专业问题。他也没有主动问任何人的工作内容。
林笑笑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来。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今天来这一趟的目标只有两个。苏清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划了半圈,第一,跟大家见个面混个脸熟。第二,跟周强确认下一步安排。他不需要了解科室的工作流程和病人情况,因为那些东西对他来说不重要。
林笑笑坐在那里想了一下,忽然坐直了。那你说的自己把自己打趴下的意思是——
他平时怎么做事的,科室里的人早晚会看到。苏清月站起来,把水杯端起来往厨房走,我又不用做什么。只要保证我的病人不出问题就行。
林笑笑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把手机掏出来在正义小分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最新进展。师姐说不出手,她说方明远自己会把自己打趴下。你们怎么看?
秦墨回得很快:你师姐说不出手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在出手了。只不过出手的方式是给对方留足够的时间表演。
顾言深这次也在。他隔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她说得对。用不着动他。他自己会站不住。
林笑笑看着这两条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垫上,仰头靠着沙发背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伸向墙角,在傍晚的余光里比白天更明显一些。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把今天方明远进门之后每一幕重新过了一遍:那双沾了潮意的手、那句久仰久仰、那个走进周强办公室关上门的背影。苏清月说的没错,这些东西确实拼不出一个让人放心的轮廓。
窗外的天正在变暗,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沙发那一头苏清月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还没有从厨房回来。林笑笑歪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提醒,备注名写的顾言深,内容显示了一行预览:明天联合查房,方明远可能也会来。你——后面的内容被通知栏截断了。林笑笑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去碰那部手机。她听到厨房传来水龙头被关上和水杯放进沥水架的轻微碰撞声,然后苏清月的脚步声从厨房那边传过来走回了卧室。沙发上的手机暗了又亮了一次,大概是顾言深又补了一条。林笑笑继续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嘴角弯了一下,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稳的。窗外最后一抹暮色在那道裂缝的终点上闪了一下就彻底暗了,客厅里的灯光明晃晃地亮着,把沙发上那道凹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