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七点二十,苏清月坐在办公室里吃一个饭团。
电脑开机之后她习惯性点开了医院论坛。页面加载完的瞬间,屏幕上的颜色不太对——平时论坛首页是白底蓝字的,今天整块屏幕被红色填满了。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扎眼,全是用深红色加粗字体排的,像有人把整棵圣诞树的装饰全挂上去了。
《官宣了!顾主任跟苏医生在一起了!》
《实锤!食堂换菜+送糖+陆医生发祝福,所有证据链完整!》
《理性分析一下这段关系的可能性(长文慎入)》
《楼上的别分析了,人家都在一起了你还有什么好分析的?》
《所以之前磕温柔组的姐妹们你们还好吗?》
《不好,但我已经转粉了。顾苏组太好磕了。》
底下跟帖按时间排序,昨天晚上的帖子评论区已经翻了十二页,今天早晨的最新回复还在往上刷。有人把苏清月和顾言深两个人这个月的所有公开互动按时间线列了一张表,从食堂那块排骨开始排到了粤菜馆那顿饭,中间标注了每一个和的时间戳。表格下面有人回复这工作量比我写论文还大,有人回你论文能写成这样早就发了。
苏清月翻到最顶上那个置顶帖看了两分钟,然后把页面关掉了,饭团还剩最后一口没吃完。林笑笑端着碗馄饨从走廊那边冲进来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手里那碗馄饨的汤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面上。师姐你看了没?看了没?论坛首页今早跟过年一样!
看了。
感觉怎么样?
苏清月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抽了张纸巾擦手。感觉——她翻了翻评论区那些从昨天半夜持续到今天早上的留言,他们比我还能磕。
那是!全院八百多号人!林笑笑把馄饨放下来,勺子插在碗里没来得及喝,你知不知道昨天下午全院大会之前办公室那边发生了什么?儿科住院总拉了一个群,群名叫顾苏实时观测站,里面拉了三四十个人。有人专门盯着你俩什么时候到,有人负责观察距离,有人在群里汇报站位,全程持续了整整一个会。昨天散会之后那个群在十分钟之内连发了两百多条消息。
苏清月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那是不是我该对全院的效率下降负责?
你觉得呢?林笑笑终于端起馄饨碗喝了一口汤,恋爱使人分心。你这个恋爱是全律和的人分心。昨天下午门诊那边,有个医生给病人开药的时候把药名写错了,护士核对的时候发现的,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刚才在想第一排那两个椅子是不是比平时近
苏清月把水杯放下。下午还有全院大会。我跟他应该会被围观。
绝对会被围观。到时候你俩站一起,我估计底下没人听院长讲话,全看你们。
那怎么办?
林笑笑放下馄饨碗认真想了一下。坐最后一排?
坐最后一排更显眼。最后一排靠墙,扭头看的人更多。
那就坐第一排。林笑笑一拍桌面,第一排没人敢回头。谁敢回头院长在台上呢。最多用余光瞟。
苏清月看了她一眼。你脑子有时候挺好使的。
谢谢!我一直好使!林笑笑把最后一口馄饨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冲了出去,下午开会我坐第八排帮你盯着后面的人回头率!
当天下午两点,学术报告厅的灯全亮了。全院大会,每季度一次,主任们坐第一排,主治和住院医往后排,规培生和实习生坐最后几排。苏清月走到第一排的时候顾言深已经到了。他坐在靠左的位置上,旁边那个座位空着,椅面上没有放任何东西。苏清月走过去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翻开。两个椅子之间的距离跟平时开会差不多,但她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没有蹭动。两个椅子的扶手之间大概隔了半个拳头宽的缝隙。
院长上台开始讲季度总结。第一排的人坐姿端正,第二排开始有人悄悄往右边偏脑袋。第三排有两个人互相碰了一下胳膊肘,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在膝盖上面打字。第八排的林笑笑面前摊了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但本子上一个字没写,她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方越过前面七排人的后脑勺精准地聚焦在第一排那两把椅子的侧面。
苏清月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顾言深全程面无表情地记笔记,笔记的页面上画了一些排班表上的日期标注和手术时间确认。两个人的手放在桌面上,右手捏笔,左手搭在笔记本边缘。左手的距离有时候近有时候远,但始终没有碰到一起。
散会之后论坛在五分钟之内更新了三条新帖。第一条标题:《你们注意了吗?他们椅子是挨着的!!》配了一张从第三排角度拍的照片,画面上两个椅子的扶手几乎贴在一起。第二条跟帖:我放大了!是挨着的!不是近,是贴着了!第三条有人发了一条更短的:这跟当众牵手有什么区别?底下有人回:区别就是更低调但更甜。还有人发了张对比图,左边是上周大会第一排椅子的空隙,右边是今天这个,标了红圈和箭头。
苏清月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林笑笑已经坐在她办公桌对面了,手机屏幕亮着在刷论坛评论区。她的表情在我早就知道我磕到了之间来回切换,最后定格在一种安详的餍足上。师姐,她放下手机抬起头,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苏清月正在翻下午的手术方案,笔尖划了一下页角的日期标注。没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你谈恋爱了!全医院八百多号人都知道了!论坛上从昨天到今天新增了三十七个帖子!
知道就知道了。苏清月把手术方案翻到下一页,该干嘛还得干嘛。
你不紧张?林笑笑把椅子往前拖了拖,膝盖顶到了桌沿。
紧张什么?
别人看你们啊。开会的时候你后面八排人的视线全在前面,你感觉得到吧?
苏清月抬起头想了想。上手术台的时候更紧张。下面站一圈人看着你切,那个紧张是手会抖的那种。她低头继续写东西,被人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林笑笑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她低头写字的侧脸。苏清月写字的姿势跟平时一样,手腕放松,笔尖走得很稳,呼吸的频率没有变化。师姐,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苏清月的笔停了一下。她把笔帽扣上,抬起头看了林笑笑一眼。那个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嘴角是平的,但眼睛里的东西比平时多了一层。谁说的。
林笑笑等着。
苏清月把笔放下来,两只手搭在桌沿上。周三那天下午,我出门之前怕了一个下午。
怕什么?
怕他说——那些就是顺手而已苏清月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怕我到了那儿他跟我说那些事其实没什么别的意思。怕我整个晚上过去了什么都没变。
林笑笑愣在那儿。她嘴微微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她看着苏清月脸上那个表情——那一瞬间她的表情跟平时差了很多,像是把一层一直盖在上面的东西揭下来了一小角。
他没说。林笑笑的声音也放轻了。
他说的是。而且说了好多遍。
苏清月把笔重新拿起来,翻开下一页手术方案,所以现在不怕了。
林笑笑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绕过办公桌走到苏清月旁边,弯腰一把抱住了她的肩膀。那个拥抱的力道很大,苏清月的上半身被往后勒了一下,手里的笔差点滑出去。林笑笑——
我不松!林笑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我太开心了你知道吗?你平时什么都自己扛,手术自己扛、周强自己扛、恐吓信自己扛。这次你终于没有一个人扛了。
苏清月被她勒着,两只手悬在半空维持着一个拿笔的姿势。过了两秒她把手放下来,在办公桌边缘撑了一下。……你松不松?
再抱五秒。
三秒。
成交。
三秒之后林笑笑松开了手退回去坐回椅子上。苏清月把弄歪的衣领整理了一下,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方案。但她低头之前嘴角那个弯度被林笑笑精确地捕捉到了。林笑笑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手机屏幕重新打开,论坛的评论区还在不停刷新。她翻了几条然后把手机放下,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落在苏清月的笔记本页面上。
苏清月的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顾言深发来的:晚上吃什么?
苏清月单手回了一条:食堂。你呢?
对面回得很快: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林笑笑的余光正好扫到了这句话。她坐在椅子里猛地坐直了。师姐,他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
就是以后都一起吃。
林笑笑拍了一下桌面,你明明知道还问!
苏清月没有接话。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拿起帆布包搭在肩上。走了。食堂打饭,晚了没排骨。
你等他吗?
他在门口了。
林笑笑跑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门诊大厅门口那排台阶旁边,顾言深确实站在那里。他没低头看手机也没在跟人说话,就面朝大门方向站着,但余光微微往电梯口的出口偏了一点。那点偏转的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他在等人。
林笑笑转回身冲苏清月挥手。快去快去!排骨要没了!
苏清月已经走到门口了,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推门走了。林笑笑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着。楼下那个人影从门诊大厅门口的台阶上动了,往左边迈了两步迎过去。苏清月走出大门的时候两个人的位置汇合了。他们并肩往食堂方向走,苏清月走在外侧,顾言深走在靠马路那一侧。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步伐频率差不多,白大褂的下摆一左一右地摆着同一种节奏。
林笑笑把手机掏出来拍了一张远景。画面里两个人的背影走在医院那条林荫路上,夕阳的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肩膀上投了碎碎的光斑。她退出了相机,打开相册里那个叫言清CP的文件夹,翻到最新一张照片点了编辑备注。她在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第七十天。正式在一起。距离从变成。
她打完备注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冲着窗外的方向轻轻喊了一声。要幸福啊!楼下没有人听见。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林荫路拐了个弯,背影消失在围墙拐角后面。但苏清月走着走着忽然偏了一下头,往身后住院楼那排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看见了那扇敞开的窗户后面趴在窗台上面的林笑笑,距离隔了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条灰色卫衣的兜帽她认得出。她笑了一下,那下笑得幅度不大,嘴角微微提了一下又落回去了,但在她偏头的那个角度里顾言深能看见她侧脸的线条变软了一瞬。
看什么?顾言深顺着她的目光往回看了一眼。
没事。苏清月转回头继续走了,走吧。排骨要没了。
那你走快一点。
你不是说我吃什么你吃什么?
……是。
那你急什么。
顾言深闭嘴了。他没再催她走快,反而把步子放慢了一点。两个人并排走在林荫路剩下的半段,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打在路面上,像一地碎金箔。他们走过了那棵老槐树,走过了儿科门诊的侧门,走过了两个推轮椅的护工和一辆进出的救护车。苏清月走在前面半个脚步的位置,顾言深跟在偏左侧半步的地方。那个距离从食堂门口收窄到了半个拳头,两双鞋尖之间隔着一点点空隙,刚好够一片落叶从中间穿过去。落叶没有落下来,风把它吹到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食堂窗口的热气从玻璃门缝往外冒,红烧肉的甜酱油味混着米饭的蒸汽飘出来。他们走进那扇门的时候有人正在里面排队,窗口前面站了七八个人。但苏清月没有加快脚步。她走到队伍末梢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停住了,顾言深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留着的那个半个拳头的空隙被后面来的人流自然地挤了一下,收得更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