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晨,律和医院的一切都看上去一切正常。
挂号窗口前面排着队,输液室的电话在响,护士推着治疗车在走廊里走。神外科的晨会开得跟平时一样准时,苏清月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翻手里的交班记录,周强讲了几个术后恢复情况,高远低头记了几笔,一切跟上周四没有任何区别。
但空气不对。
那种不对法很微妙,像夏天的房间里开了空调,温度降了一两度没人说冷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晨会散场之后苏清月端着病历本往病区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长正靠着台面喝水,看见她过来把杯子放下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苏医生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苏清月步子没停,从护士站台面上拿起一份送过来的检查报告翻了翻。
那就好那就好。护士长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等苏清月走远了之后她转头凑到旁边整理输液架的护士耳边,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劲儿。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旁边那位把输液管挂好,也把音量压了下来。
不知道。护士长摇着头但嘴角翘着,但肯定有情况。你想想,一个人要是真的只是吃了个饭回来,她不会说。她要是工作上有压力,她会说。比软一个台阶,从用词变化上分析出她心情比平时好。
护士长你是不是也刷论坛?
护士长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回答。
苏清月查房的时候跟平时一样走到每张床前问病人情况、看监护数据、调整医嘱。三床的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苏大夫你气色今天好很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说了句大概是睡够了。七床的家属追出来问她苏医生您最近是不是有好事,她一边走一边回了句每周都差不多。但走回办公室的路上她的步子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不明显,只有路过窗户时那层反光里她侧脸的角度跟平时差了几度。
上午十点,神外科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顾言深站在门口。他今天没穿白大褂,深灰外套和深色长裤,手里拎了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道,不大,方方正正的。
办公室里三个人同时抬了头。坐在靠门最近的那个医生手里的笔停住了,中间那个正对着电脑的目光从屏幕上移了过来,靠窗那个翻病历翻到一半的手指按在纸面上不动了。林笑笑坐在苏清月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她的坐姿原本靠着椅背,在门推开的瞬间直了。
顾言深走进来,纸袋放在苏清月桌面上。给你的。
苏清月抬头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他。她伸手打开袋口,里面是一盒薄荷糖,透明塑料盒,十二颗整整齐齐排在格子里面。每一颗的糖纸颜色都不一样,有浅绿深绿薄荷色,有蓝色和白色的,有带条纹的有纯色的。她把盒子拿出来翻了翻,十二颗,确实十二颗没有重样。
昨天那颗吃了。顾言深站在她办公桌前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看了一眼盒子又看了一眼她,补你十二颗。
苏清月把糖盒放在桌上。你跑了几家店?
一家。
一家有十二种口味?苏清月低头看了看盒子底部的标签,上面印着三个不同品牌的字样。
……三家。顾言深说。他的耳朵尖已经开始变色了,但他站着没动,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苏清月把糖盒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下次买一种就行。十二颗够吃很久了。
你上次说想试试不同口味。
苏清月的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他。我说过?
上周二午饭的时候说的。顾言深看着她的眼睛,语速没有加快也没有变慢,你坐在食堂靠窗第三张桌子,跟你师妹吃饭。你说薄荷糖要是还有别的味就好了。说完你自己继续吃饭了。可能没注意。
办公室里另外三个人已经彻底不动了。靠门那个医生的姿势保持着一个纸页翻到一半的状态,但手指夹在书页中间没有翻过去也没有放下来。中间那个的手从鼠标上抬起来了,悬在桌面上面大概五厘米的位置。林笑笑僵在椅子里,眼睛在苏清月和顾言深之间来回切换,像看乒乓球比赛。
苏清月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她确实不记得说过这句话了。你记性这么好?
顾言深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的时长大概够喝一口水。关于你的事,记性都好。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偏了偏头:中午吃饭吗?
食堂等。
门关上了。脚步声往走廊尽头方向去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三秒。靠门那个医生终于把手里那页纸翻了过去,翻完发现翻的还是同一页,又翻了回来。中间那个把手放回了鼠标上,但没点任何东西。林笑笑的笔从手指缝里滑出去掉在了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磕碰。她低头捡笔的时候脸埋得很低很低,整张脸在桌子边缘以下,肩膀在抖——那种抖法不是哭泣的抖,是憋笑憋到全身都在用力的那种抖。
她捡起笔抬起头的时候用力吸了一口气把嘴抿紧了,但嘴角往上戳着压不下去。苏医生。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可以说话吗。
苏清月正把糖盒打开重新看了一眼里面的糖纸颜色排列。她把盒子重新盖好,拉开抽屉最里层放进去,跟之前那袋糖放在一起。关抽屉的时候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可以。
我憋不住了。林笑笑拍了一下桌面站起来。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之后像开闸了一样一下子扬了起来,关于你的事记性都好!!!他走了十二颗糖跑了三家店!!!他上周二你随口说的他都记住了!!!
办公室另外三个医生同时笑出了声。靠窗那个先笑了,嘴咧了一下就闭上了但嘴角没合拢。中间那个跟着笑了一声然后转回去对着电脑屏幕假装看东西了。靠门那个笑着笑着把手里的纸页彻底放了下来。办公室里的空气从刚才那种微妙的安静变成了一阵放松的、低低的、快活的嗡嗡声。
论坛上在十分钟之内盖了五十层。置顶帖被人工置顶了,有人把顾主任拎纸袋进神外用楷体加粗写了标题,下面跟了七八张不同角度的偷拍图。有人放大糖盒的商标问什么牌子,有人跟帖说薄荷糖然后问送糖是什么意思。最后有人发了决定性的一句话:还能是谁给谁送?顾给苏。那条底下瞬间跟了二十多个、我悟了盖章了。
中午食堂。苏清月端着餐盘在窗口队伍里排到的时候顾言深已经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了,他面前放了一份米饭和一碟青菜,旁边空着一个位置。苏清月端着盘子走过去坐下,她今天打了一份西红柿炒蛋、一碗米饭、一碗汤。顾言深看了一眼她的餐盘把面前那碟青菜往她那边推了推,他今天没打汤,多要了一碗冬瓜汤放到她手边。
你的——苏清月看了看那碗汤。
煲仔饭那家的冬瓜汤,你上次说好喝。顾言深低头扒了一口饭,然后他筷子伸到自己碗里把汤面的香菜夹了出来放到自己碗沿上。苏清月不吃香菜,这件事他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无人可考。苏清月看到了,她没说话。但她从自己盘子里把那块排骨骨头比较多的那块夹起来换到了他碗里,肉多骨头少的那块被她留在了自己这边。两个人全程没有交流这件事,筷子和碗沿之间的那些交换进行得平静又自然,像做了很久的配合练习一样。
旁边桌坐了两个心内科的住院医,其中一个筷子上夹着一块土豆举在半空忘了送进嘴里。另一个低头假装刷手机但手机屏幕朝着餐桌面的方向,摄像头刚好冲着苏清月这边的桌子。旁边隔了一桌的普外科护士正在喝汤,勺子悬在嘴边大约十秒,汤凉了都没发现。再过去一张桌子上坐着秦墨,他端着餐盘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把这一幕从头收进了眼底。他的嘴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弧度——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的表情在餐盘后面透着一层我知道你们不知道我知道的安详。
林笑笑端着盘子挤过来坐到秦墨对面,她把餐盘放下的第一件事是顺着秦墨的目光方向看了一眼那张靠窗的桌子。她给他换排骨了。林笑笑压低声音。
他给她换了汤。秦墨也压低声音,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和林笑笑的压法不太一样——林笑笑是紧张的兴奋,他是笃定的满足。你注意到没有,他给她挑香菜的动作跟去年科室包饺子的时候挑蒜苗的动作一样稳。
你观察得也太细了吧。
八年了。秦墨夹了一口米饭,这叫职业素养。
林笑笑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看那边。苏清月正在喝那碗冬瓜汤,顾言深在吃那盘被挑过香菜的炒青菜,两个人偶尔说两句话,偶尔夹彼此盘子里的菜,中间隔了一碗公汤和一份排骨。肉多的那块在苏清月碗里已经被吃掉了,骨头多的那块在顾言深碗沿上搁着。
你笑什么?林笑笑放下筷子看着秦墨。
笑我儿子终于出息了。秦墨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谁是你儿子?
老顾。
林笑笑差点被汤呛到。那他要是知道你这么叫他——
他不知道。秦墨夹了一块排骨,知道了又怎样。我现在是CP元老,磕了他八年,他欠我一句。
当天晚上八点多,苏清月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她看了一眼正义小分队群里那些错过的消息——林笑笑下午发了几十条表情包,秦墨回了几排字,顾言深始终沉默,苏清月翻到最顶上一条林笑笑发的老顾今天说关于你的事记性都好,我要把这句话裱起来。她往下划了划,准备退出去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陆子谦的头像旁边冒出了一个红点。
听说你跟顾主任在一起了。恭喜。
苏清月看着那行字停了一下。她打字回了一句:谢谢。
对面回得很快:周雨桐那边我会说清楚。之前如果有什么误会,抱歉。隔了两行又补了一句,苏医生,祝你幸福。
苏清月看着祝你幸福四个字,打了删了,换了个发出去。
她退出来点开顾言深的对话框。上面还剩午餐时他发的食堂等你和她的两条。她在那两条底下打了一行字:今天有人说恭喜我。
对面回复的速度跟周三那次一样快,几乎是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又亮了:
陆子谦。
对话框上面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消失了,又出现了。最后弹出来的是:……他说了什么?
说祝我幸福。
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又闪了两次。然后弹出来:你怎么回的?
苏清月往沙发靠背里陷了一下,打字:嗯
嗯
还能回什么?
这次对面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回过来。苏清月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三个字:可以回。
她的目光在那两个加引号的字上停了两秒。然后她打了一个字:
顾言深:好什么?
苏清月把手机举在面前,客厅的顶灯光线把屏幕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她侧了一下屏幕避开反光,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下次别人说恭喜的时候我回这个。她发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电视机开着,放一档新闻节目,主持人正在播报一条关于某地医疗改革的政策,画面里有人在医院大厅排队。她看着电视屏幕但什么也没听进去。
过了一会儿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就两个字——。
苏清月看了那两个字一会儿。她没回。她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去倒水了。经过客厅窗户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路灯底下有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正在地上转了两圈又停了。她端着水杯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然后把它锁屏了放在茶几上。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嘴角那个弧度在她喝水的过程中保持在杯沿后面,一直到她把杯子放下还没有完全收平。她把杯子放下之后那个弧度平了大概一半,剩下一半弯弯地挂着,跟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的弧度差不多大小。
同一时间城西那栋楼的九楼,秦墨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刷视频。他余光里看见顾言深从客厅站起来往阳台方向走了。外套没穿,就一件薄卫衣,脚上穿的拖鞋是冬天那种带绒的。秦墨把手机暂停了抬头喊了一声:又吹风?
阳台门被拉开了,外面的冷空气从门缝灌进来把客厅窗帘吹得鼓了一下。
这次又为什么吹风?
顾言深在阳台上站住了。他没有回头看客厅里的人,但声音从阳台那边传进来,被夜风衬得比平时短了一点点:会的
秦墨手里的手机滑到了沙发垫子上。他坐在那里愣了大概两秒,然后抱起旁边那个抱枕整个人往沙发里滚了半圈。成了!真成了!他的声音闷在抱枕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我磕了八年的CP今天官宣了!
阳台门没有关严。顾言深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两只手搭着栏杆,夜风把他卫衣帽子的拉绳吹起来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看了看,大概是那颗薄荷糖的糖纸,被叠好了夹在手机壳背面,泛着一点路灯的光。
秦墨从沙发上翻起来把手机重新捞到手里。他在正义小分队群里发了一条总结,打字的速度飞快,像是在赶某个截稿时间:同志们。从到到,这就是一个傲娇的进化史。我们今天见证的不仅是一顿饭和十二颗糖,是一种以毫米为单位向前推进的情感进度条。请鼓掌。
他把这段发完退出了群聊,锁屏,把手机举过头顶对着天花板的灯照了一下又放下来。客厅的灯是暖色的,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层满足的黄色光晕。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阳台门缝里透进来的那道夜风,顾言深还站在外面,但那只拿糖纸的手已经揣回口袋里了。那道背影在防盗网的影子后面站着,肩膀比出门前松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