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竞聘演讲结束后的第一天,方明远就没来上班。
早上交班的时候周强看了一眼他的工位,桌上的电脑关着,文件夹整整齐齐码在桌角,保温杯里的水还是前天倒的那杯,杯壁内侧结了一圈薄薄的水垢。他拨了方明远的手机,响了四声自动转到语音信箱。他又打了一遍,还是四声,还是语音信箱。
第二天还是没来。
人事科那边收到了一张病假条,写着上呼吸道感染,建议休息三天,签名的字迹潦草,跟方明远平时那些汇报材料封面上的签名不太一样。请假条是通过微信传给护士长的,传完之后那个对话框就没再亮过。
第三天傍晚周强下班之后没直接回家。他开车绕到了城东那片小区,在地下车库停好车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两盏是坏的,他踩过那两级台阶的时候四周暗了一下,又亮了。他站在方明远家门口按门铃,按了一次,门里面没有动静。又按了一次。第三次按完的时候他敲门了,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三下,间隔均匀,力度均匀。
等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方明远穿着睡衣,头发没洗,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那件睡衣是深灰色的棉质款,前襟有一块不明显的油渍,大概是什么外卖溅上去的。他站在门里面跟周强对视了两秒,侧身让了让。
周强走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摆了两三个外卖盒子,其中一个里面剩了半碗凉透的面,筷子横搁在碗沿上,面条表面结了一层凝固的油脂。旁边的垃圾桶满了没换,外卖袋和一次性餐具堆到了桶口外面。窗帘拉了一半,另外一半垂着,下午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把拖鞋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来干什么?方明远把门关上,走回沙发边坐下来。他坐下的动作很慢,像背上的什么支撑着的东西松了。
看看你。周强站在客厅中间没有急着坐,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外卖盒,又看了一眼方明远的脸,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方明远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膝盖上那块睡衣的褶皱,然后把脸埋进了手掌里。手指按在额头上,指缝间露出来的皮肤颜色比平时浅了一层。
你知道我那天坐在台下什么感觉吗?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尾音有点抖。
周强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你说。
她讲第一页的时候,我觉得还能追一下。方明远的声音慢慢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像水面上的一层油膜,底下在动表面上看着是平的,她要讲学历履历、要讲科研产出,我都有,虽然质量差了点但至少数量上能凑一凑。第三页那个四百多次的引用量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不行了。我那个论文被人引用过几次?我查过的,加起来不到二十次。
方明远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他往前倾了倾身,胳膊肘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之间。到第六页——他抬眼看了周强一下又移开了,她爷爷是苏国荣。苏国荣。你懂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吗?他在国内神外科的地位,跟你在你们当地卫生系统里见过的那种有关系完全不是同一个维度。他是那种——你提起他的名字,全世界神经外科医生都知道他是谁。
周强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交叉没有握紧。我知道。我比你早知道了两天。
你知道?方明远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又压回去了,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我来了这么久你提过她一句背景吗?
我也不知道。周强说,我要是知道,我一开始就不会让你来。我来律和十二年,她来之前我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她和苏国荣的关系。她那个姓氏,跟苏老一样,但我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方明远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又松了,整个人的姿态在笑声落下去之后显得更垮了一些。我抄了她的论文。她知道了。
周强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她知道了?
对。她看了我那个文章,第一遍翻完就认出来了。她当面跟我说一模一样方明远把这段话说完的时候语调平稳,跟复述别人的事一样,但她没举报我。她说不会往外说。我当时还以为她是怕我。怕我的背景、怕我翻脸、怕我报复——我现在想想,她根本是不屑于跟我计较。她那种人,动一根手指就能把我碾了。她只是懒得伸那根手指。
周强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方明远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那两只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剪整齐,虎口那块有握手术刀磨出来的薄茧。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想这双手曾经站在手术台前面犹豫了半分钟才下刀的那个画面。窗外的光在他侧脸上移了一下角度,把他下巴上那圈青茬照得更明显了一些。
那你打算怎么办?周强开口。
退出竞聘。方明远把目光从自己的手上移开了,明天发声明。就说个人原因退出,不提任何具体理由。他停了一下,补充了一句,顺便把你当初拉我来的事也说清楚。
你——
放心,我不提你。方明远看了他一眼,目光短暂的像一片叶子擦过水面,就说我个人原因。你那些事,你自己兜着。
周强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也没有接话。他隔了一会儿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方明远。对方没有抬头看门口,后背靠在沙发垫上,微微弯着,那条深灰色睡衣的褶皱在他肩胛骨的位置聚拢又散开。我走了。
方明远没有应声。周强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客厅安静,那句话擦着门缝传了出来:我最后悔的,就是听了你的话,来律和跟苏清月对着干。你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门合上了,后半句你来招惹她干什么被门板隔断在客厅里面,没有传出来。
周强站在楼道里停了两秒。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得楼梯间里的墙壁比平时更冷一些。他低头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然后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方明远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的外卖盒在他视线旁边摆着,半碗面凉透了没有收拾。他伸手把手机从沙发垫子下面摸出来,屏幕亮了,显示未读消息有好几条,工作群、家人群、论坛推送通知。他没有点开任何一条,直接翻了通讯录往下滑到字开头的名字。那个名字下面只有一行备注——苏清月 神外。
他打了几个字:苏医生,对不起。又打了几个字:谢谢你那天没有拆穿我。他看了两遍,没有加任何标点符号,按了发送。屏幕暗下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那半碗面旁边,碗沿和手机壳碰在一起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磕碰声。他看着那碗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伸手把筷子从碗沿上拿下来搁进了外卖盒里,又把盒子边角收拾了一下叠好放在垃圾桶旁边。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苏清月回了两个字:没事。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也没有锁屏。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亮着,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片光慢慢从地板中间移到了墙角。那片光在他看着它移动的过程里从暖色变成了冷色,从长方形变成了斜着的平行四边形,边缘模糊着缩进了墙壁的转角。
第二天早上方明远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他出门的时候把那袋外卖垃圾拎到了楼下扔进垃圾桶,然后站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会儿公交。车来了他上去,刷卡,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公交开过三条街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简短的申请:方明远申请退出神经外科副主任竞聘。个人原因。望批准。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街景往后退,车停了一站又开了一站。他要去的方向是律和医院。不是去上班的。是去当面道个歉。公交穿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太阳从楼缝里露出来了,黄澄澄的,把车厢地板照得亮了一片。方明远踩在那片光上坐到了终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