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七点四十,方明远出现在律和医院门诊大厅的时候,认识他的人都愣了一下。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普通款,没有定制剪裁的那种,领口敞着没打领带,衬衫是浅蓝色的,边角塞得不太齐。头发没有抹发胶,垂在额前有点乱,下巴刮干净了。
整个人跟报到那天和竞聘那天判若两人,像把外面那层壳揭了,里面露出来的是一个更瘦、更灰扑扑的版本。
他走到神外科办公室门口站住了。门关着,里面的灯亮着,透过门缝能听见键盘打字的声音。他抬手敲了两下。手指敲在门板上的力度不太重,间隔均匀。
他推门走进去。苏清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病历,手边放了一杯正在冒热气的白开水。她看见方明远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目光从他换掉的西装和没打领带的领口扫过去,落在他脸上。
方医生?你不是在休病假?
方明远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我今天来办离职。他说完停了一下,嗓子里有一层绷着的东西,像一块肌肉被拉到了极限,还有,来跟你道个歉。
苏清月把病历合上了。她把笔帽扣好,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你坐。
方明远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跟前坐下了。他坐的时候只坐了椅子前沿的三分之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相对,姿态像一个在人事科等着被谈话的人。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下巴上那层刮干净了的皮肤照得有一点发白。
那天竞聘,我坐在台下听你讲。他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慢一些,每一个字都像在喉咙里过了两遍才放出来,你讲到第三页的时候我手开始抖了。讲到第六页——他喉咙动了一下,把那块绷着的东西往下咽了咽,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我就知道自己输了。彻底输了。
你输给我不是因为我爷爷。
方明远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跟苏清月对上了。我知道。他说,你那些科研成果、手术量、论文——没有一个是我能比的。我比你大好几岁,做过的手术不到你一半,发过的论文全是挂名。我来律和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挺厉害的,首都的医院待过,论文发过几篇,还有我爸的关系网。来了之后才发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秤什么东西的重量,真的厉害的人根本不用那些。
苏清月没有说话。她坐在桌子对面,身体微微靠后,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口的风声在头顶均匀地吹着。
方明远把目光从自己手上抬起来了,看着苏清月的方向。而且——那篇论文的事,对不起。
我知道你抄的。苏清月的声音很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比平时温和了一些,但你删掉重新写还来得及。
方明远坐在椅子前沿上,身体往前倾了倾。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你三十五岁,还能做二十年医生。苏清月看着他,目光跟他平视,没有避开也没有压过去,是继续靠你爸的关系混日子,还是重新把基础打扎实——你自己选。
方明远坐在那里看了她好几秒。他眨了两次眼,第二次眨眼的时候眼尾有一点潮湿的光在睫毛根部亮了一下又消失了。他吸了吸鼻子,那个动作做得很克制,只有鼻腔轻轻抽了一下。谢谢。
不用谢。苏清月重新把病历翻开了,笔帽拔开,笔尖在纸面上点了点准备继续写,走了之后好好干。
方明远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轻轻蹭了一声。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了。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办公桌的方向站了两秒。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像把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整理好了再放出来的。苏医生,你那个导航算法——
怎么?
我能引用吗?他偏了偏头,引用你的原文,不抄。
可以。
方明远拉开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虚掩着合上了,发出很轻的咔嗒声。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门边的墙壁,整个人像一张被折叠了很长时间的纸终于被人打开了一样松了下来。他靠着墙站了几秒,抬手揉了揉眼睛。指腹在眼眶上擦过的时候沾了一点潮,他放下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然后把手插进了西装裤口袋里。
林笑笑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她远远看见方明远靠在苏清月办公室门口的墙上,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她走近两步打量了他一眼。方医生?
方明远直起身。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眼睛周围还有一层没完全褪干净的红。没事。他清了清嗓子,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林笑笑看了看走廊。窗户关着,地面刚拖过,干干净净的。办公楼里没沙子。
方明远站在那儿,嘴角动了一下,那下动作介于笑和苦笑之间。那就是流汗了。天热。
……这才三月。
方明远没有再接话。他朝着走廊另一端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弯,消失了。那件灰色西装的下摆在他转身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像一面放了一半的旗子。
林笑笑推开门走进苏清月的办公室,把豆浆放在桌角。她看了苏清月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方明远刚才站过的位置。师姐,方明远哭了?
没哭。
那他眼睛红红的——林笑笑比划了一下自己的眼眶位置,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见他靠在墙上揉眼睛,指头缝里明显有东西。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跟哭了不是一回事。林笑笑把豆浆盖子掀开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地看着苏清月,你对他还挺好的。又是给机会又是让他引用,换了我——
苏清月把笔放下了。不是对他好。
林笑笑等她说。
是希望以后少一个靠爹的医生,多一个靠自己的人。苏清月看了她一眼,他今天穿的那套西装你注意到了吗?
普通款,没打领带,头发没抹。
报到那天他穿的是定制西装,领带打的是温莎结。苏清月低下头继续写了,他今天来的时候没化妆。
林笑笑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想起方明远报到那天浑身上下的精细打理,确实像出了一趟完整的妆。今天那个人的头发是湿的但没吹造型,衬衫的边角塞得随意,整张脸没有任何修饰的痕迹。她看着苏清月低头写字的动作,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你觉得他能变好吗?
不知道。看他自己。
你不怕他回头又搞事?
苏清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看法的时长很短,像翻一页纸那么快。他要是回头搞事——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语气跟说今天中午吃食堂一样平,那下次就不会是两个字了。
林笑笑嘴里的豆浆咽到一半顿了一下。她端着杯子的手在桌面上放稳了,后背靠在椅背上轻轻抖了一下。师姐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平静?你越平静我越害怕。
苏清月偏了偏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在偏头的那一瞬间微微松了一点。那我以后说话激动一点?
林笑笑把豆浆举起来喝了一口,平静挺好的。平静更吓人。
苏清月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平了。她转回去继续打字,键盘的敲击声在办公室里一下一下地响着。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照着她手边那本摊开的病历封面,照着她放回笔筒里的那支笔,照着她桌角那个装过十六颗糖的牛皮纸袋叠好了塞在文件夹后面的边角。林笑笑坐在那里把豆浆喝完,把空杯子搁在桌角然后站起来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月的背影,那道背影安安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面,键盘声均匀平稳,跟平常任何一天没有什么两样。阳光照在她头发上,把她肩膀线条的轮廓勾了一层淡金色的边,薄薄的,像一张还没干透的漆画。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