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聘结束后的第四天,苏清月的生活基本上恢复了正常。
查房、写病历、看门诊、准备下一台手术的方案,节奏跟之前两个月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差别是手机里那个对话框的未读消息比之前多了。
第一条是竞聘当天晚上发来的,就一行字:丫头,听说你把你爷爷我的名号亮出来了?
苏清月当时刚洗完澡,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坐在床边擦头发,隔了一会儿才回:
爷爷的第二条紧跟着就来了:怎么突然说起我了?
她回:因为他们问的。
爷爷的第三条回得特别快,像是手机一直捏在手里等着的:那你下回提前跟爷爷说一声,我好提前准备一套新西装。
苏清月看着新西装三个字笑出了声。林笑笑正好端着杯子从客厅路过,站在门口探了半个脑袋进来:谁?你爷爷?苏清月点了点头,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了一眼。林笑笑凑过去看见那行准备西装,嘴里的水差点呛出来:他准备西装干什么?苏清月把手机翻回来:不知道。大概是要见什么人。
隔了两天,爷爷的消息又来了。这次直接发了条语音,苏清月点开的时候林笑笑也凑在边上听。爷爷的声音在听筒里中气十足,语速不快不慢:丫头,你什么时候带那个姓顾的小子回来?你奶奶问了好几次了。她昨天翻黄历,说下个月宜会亲友。苏清月听完语音回了一行字:下次吧。爷爷秒回:下次是什么时候?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等我当上副主任。爷爷的语音立刻又来了,背景音里能听见奶奶在那边说了句什么,爷爷的声音带着笑:你当不上副主任也得带回来。你奶奶说了,年夜饭少一个人她不做鱼。
苏清月把手机放下的时候嘴角弯着。那弯度不大,但一直挂着,从她放下手机到重新拿起病历翻了两页都没有完全收平。林笑笑从她手里抽走那本病历看了一眼封面又塞回去了,表情严肃地盯着她:师姐,你爷爷是不是要见顾言深了?苏清月正在翻下一页,头没抬:
林笑笑在她办公桌对面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她想了一会儿措辞,然后把那个问题换了个角度问出来了:那顾主任知道吗?苏清月这次抬了头。她想了想,不知道。等他愿意的时候再说。林笑笑换了个坐姿往前靠了靠: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苏清月低下头继续写字了:等他不再说的时候。林笑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脑子里能想出来的那些反驳没有一个是站得住脚的——顾言深确实已经从进化到了,而且这句话现在从苏清月嘴里说出来,跟她第一次提起那句话的时候已经是完全不同的语境了。她坐在那里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最后只说了一句:他早就不说了。苏清月的笔尖没停:但他也没说。
当天晚上九点四十,苏清月靠在床头翻了翻手机。她跟爷爷的对话框停在了最后那句年夜饭少一个人她不做鱼上面。她往上翻了一会儿聊天记录,翻到了爷爷两个月前问律和那个姓顾的小子怎么样的那条消息,停了一拍又划过去了。她点开跟顾言深的对话框,上面最后一条是他下午发的晚上吃饭吗,她回了吃过了。她看着那两条简单的消息,把手指放在输入框的位置停了一会儿,然后按了语音通话。
响了三声就接了。
顾言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在科室里说话的时候低一点,像是把手机贴在了耳朵旁边的沙发上,整个人陷在某个柔软的东西里面。
我爷爷说要见你。苏清月的声音跟平时说明天排班表发你了差不多一样平。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顾言深的声音传过来,那个什么时候的尾音比平时短了大概半个拍:……什么时候?
过年。
那边又安静了大概两秒。苏清月隔着手机能听见他那边的呼吸声,比平时电话里的背景音稍微重了一点,像他在把什么东西吞下去。过年还有四个月。
你嫌久?
……不是。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苏清月把手机换了个手拿,换了个姿势靠在床头。你呼吸变重了。
那边停了一下。然后顾言深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想到要见你爷爷有点压力。
苏清月笑了一声。她靠在床头,听筒贴在耳朵上,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沿着话筒送到了那头。顾言深在电话那边大概能听到那个笑在信号线里走了一趟之后到达他耳朵里的样子,他捏紧了手机壳的边角。
我爷爷不吃人。
你爷爷是苏国荣。
苏国荣也是人。
苏国荣是写在我教科书上的人。
苏清月又笑了,这次比刚才明显一些:那你应该高兴。
高兴什么?
你以后见了他可以要签名。
……你认真的?
认真的。他字写得挺好的,很多医生收藏他的手稿。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大概过了三四秒,苏清月听见了一声很低的轻笑从听筒里传过来。那种笑法不像是平时在科室里的时候嘴角动一下,是确确实实的从喉咙里压出来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震了一下才放出来。
你笑了。苏清月说。
笑得挺好听的。
顾言深在那边没有接话,但他也没有挂断。苏清月从电话里安静的那几秒间隙中能感觉到他在那边握着手机没动,大概正在想下一句说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只是没舍得先挂。
……挂了。
别挂。苏清月把被子拉了拉盖到下巴,再说一遍。
说什么?
好
顾言深顿了一下:好什么?
过年跟我回家。
电话那边停了大概三秒。然后那个声音传过来,比之前任何一句都短,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棉花里:
苏清月靠在床头,手机贴着耳朵。窗帘没拉严,窗外的月亮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沿着墙壁爬到了床头边沿,在她手背上停了一小片。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那你现在开始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怎么夸我。你上次说要练习。
顾言深在那边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点那种低沉的笑的尾音:……那我写个稿子。
行。写完发我审核。
你审核什么?
审核你夸得够不够真诚。
顾言深在电话那边又笑了一声。这次的轻笑比刚才短,像一片羽毛从半空里飘下来了。苏清月听着那声笑,没有继续说话。窗外的月亮在她手背上那道光里静静亮着,她把被子往上面又拉了拉,贴着手机轻声说了一句:晚安。电话那边也安静了一拍,然后同样轻的声音传回来:晚安。通话断了,屏幕暗下去,只剩充电口的指示灯在床头柜上亮着那颗绿豆大的绿光,一明一灭的,跟窗外的月亮隔着窗帘交替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