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最近发现了三件事。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让他觉得认识顾言深八年,这人确实已经被‘夺舍’了。
第一件发生在周一早上。秦墨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顾言深站在玄关那面全身镜前面。他左手举着手机,右手按在头顶的头发上,偏着头往左看,又偏着头往右看。秦墨站在走廊里揉了三次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顾言深以前出门从不照镜子,顶多随手抓两把头发,领子翻不翻全靠运气。今天是第一次见他在镜子前面停了超过五秒。
你干嘛?以前不照的。
头发翘了。顾言深放下手机转过身来。他今天的头发确实比平时服帖,鬓角的弧度看得出是用手推过的。
你以前翘了也不管。有次查房领子翻了三折你都没发现,还是护士长提醒你的。
现在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现在有人看。顾言深推开门走了出去。
秦墨站在走廊里目送他出门,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有人看——三个月前这个人还在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遍,决定以后好好利用这个信息。
第二件发生在周三晚上。秦墨洗完澡出来路过客厅的时候,顾言深的手机亮着放在茶几上,人不在旁边。手机屏幕上开着一个备忘录,标题写着夸她的话。秦墨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确认顾言深正在倒水,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扫了那个备忘录的内容。
里面记了七八条。第一条:你今天的发型好看。第二条:你那个方案写得太好了。第三条:你今天说话的样子很专业。第四条:你今天的耳环衬你的脸型。第五条:你今天查房的时候很有气势。第六条:你今天笑了。第七条:你今天又笑了。第八条还没有写完,光标停在第八行开头,后面打了三个字——你今天——
每条后面都用括号标注了使用状态。第一条旁边写着未使用,第二条也是未使用,第三条上面画了个问号,第四条后面跟着,第五条打了个勾,第六条边上写着已用×1,第七条旁边是。
秦墨把手机放回去的时候手在抖。他走回自己房间坐在床沿上缓了大概二十秒才拿起手机给林笑笑发了条消息:你知道老顾手机里有什么吗?一个备忘录。标题叫夸她的话。里面列了七八条,每条后面还标了已使用待使用——跟手术排班表一样整齐。
林笑笑秒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一行字:他以前追女生也这么认真?
秦墨回:他不追女生。以前有人送他早餐他转头就扔了。这是他第一次写备忘录。
第三件发生在周四下午。顾言深以前下班没准点,有时候手术做得晚,有时候在办公室写报告写到走廊灯都熄了。最近两周他变了——每天下午五点半左右就开始收桌上的东西。周四那天胸外科有个病人临时出了点状况,他处理完的时候已经五点五十了。秦墨路过他工位的时候看见他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手机拿在手里翻了一下什么,然后站起来拿外套。
你今天有事?
吃饭。
跟谁?秦墨明知故问。
你问太多了。
秦墨把两只手举过头顶:行行行我不问了。但你能不能把你那个——夸她的话备忘录分享一下?我也想学习学习。
顾言深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他偏头看了秦墨一眼,那个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收回来了。你跟林笑笑?
关你什么事!
那你学什么。顾言深把外套拉链拉好,拿着手机出门了。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秦墨站在原地朝着门的方向说了句,然后把这句话打字发给了林笑笑。
当天晚上食堂人不多。苏清月端着餐盘在一张靠墙的桌子旁边坐下来,顾言深坐在她对面。他坐下来之后先把自己碗里的香菜挑出来放在盘沿上,然后开始吃自己的米饭。吃了两口他放下筷子看了看苏清月的脸,目光在她头顶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想起备忘录里第一条你今天的发型好看——苏清月今天做了手术,头发全部塞进了手术帽里,摘下帽子之后压出了一圈痕,现在那圈痕还没有完全消下去,发根处的弧度跟平时不太一样。他想了想,把那一条暂时划掉了。
他又想起第二条你那个方案写得太好了——他翻了今天的记忆,苏清月全天都在门诊,没有写方案。那条也用不了。
他夹了一口菜嚼了咽下去。他想起第三条你今天说话的样子很专业,这句话适用范围广,任何情况下都可以用。他把筷子放下,抬了一下头。
你今天说话的——
苏清月抬眼看他:
——很专业。
苏清月把嘴里的饭嚼完咽了,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他:我今天全天都在门诊。对病人说的最多的话是、转过去别动。哪里专业了?
顾言深坐在对面,筷子在盘沿上停了一拍。他低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没有接话。但他的耳廓边缘那圈颜色正在从正常的肤色往另一个方向过渡,在食堂的暖色灯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粉。
苏清月看着他那圈颜色,嘴角弯了一下。那下弯度很短,但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上方停了一拍之后声音从杯沿后面传出来:你那个备忘录要不要更新一下?
顾言深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备忘录的事?
秦墨说的。
顾言深放下筷子,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他嘴这么碎。
他说你写了七八条。用掉了几条?
顾言深沉默了两秒。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根菜心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三条。
哪三条?
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粒,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今天的耳环好看你今天查房的时候很有气势你今天笑了
苏清月坐在对面看着他。她没有说话,手指在茶杯边缘划了半圈。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她平时跟病人说话的时候轻一些:你以后可以直接说。
顾言深抬起头来看着她。
不用提前写稿。苏清月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回去,直接说就行。
顾言深坐在那里看了她两秒。他放下筷子,把那个在备忘录里待了两天还没用过的话放了出来:那你今天笑了。
苏清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饭,嘴角确实是弯着的。我笑了吗?
刚才。我说第三条的时候。
苏清月把嘴角那个弯度保留着没有收起来,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笑了。这条你刚才说过了。
那这条用过了。顾言深把筷子重新拿起来,下次换一条。
你可以再说一遍。
顾言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拍。他抬眼,她嘴角那个弯度还在。他把筷子搁到碗沿上,声音放平了:你今天笑了。两次了。
嗯。又笑了。两次。苏清月把他碗里那块没动的排骨夹过来放在自己碗沿上,那这条你今天说了两遍,可以算用过两次了。
……待使用那边还能再打一个勾。
打吧。
隔壁桌坐着林笑笑和秦墨。林笑笑的脸埋在汤碗里面,碗口遮住了半张脸,但从碗沿上方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弯得像一枚被捏弯的订书钉。她肩膀在抖。秦墨坐在她对面的位子上,面前的饭盘基本没动,筷子横搁在碗沿上,他盯着隔壁桌那两个人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
秦墨在桌子底下踢了林笑笑一脚。他压低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气声:你别抖了,饭洒了。
林笑笑把碗放下来,脸上的表情还维持着一种介于笑和哭之间的状态:我控制不住。你刚才看见没有——他说你今天笑了,然后她说可以再说一遍——这跟当众调情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他们自己觉得这叫正常对话
林笑笑深吸了一口气把表情管理了回来:那你不许再提方明远了。我刚才脑子里过了一遍方明远的样子确实忍住了,但转头看见他挑香菜又破功了。
秦墨往隔壁桌瞟了一眼。顾言深正把苏清月碗里的香菜挑进自己碗里,两人的筷子在碗沿上方交错了一下,谁都没说话。他转回来看着林笑笑:你觉不觉得他现在那个样子,跟三个月前完全是两个人?
林笑笑点头:他以前挑香菜的时候的表情是这玩意儿为什么要出现在菜里。现在是这玩意儿出现在她碗里那我就帮她处理了她说完之后把自己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你说他那个备忘录现在更新到第几条了?
反正比他写论文的进度快。秦墨把筷子重新拿起来,他那个跨科室合作方案的论文写了两个月没动笔,那个备忘录一周就更新了三条。
你偷看他备忘录的事他要是知道了——
他就知道了。我又没打算瞒。秦墨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他那个性格,被人看见了反而会写得更起劲。
林笑笑想了一会儿这句话,觉得很有道理。她看着隔壁桌那两个人把餐盘收了站起来一起往回收台方向走,两个人的背影在食堂的灯光底下被拉成了两道细长的影子,一左一右的,中间的间隙比上一次她看到的时候窄了一些。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远景,存进了那个文件夹里面。文件夹的名字一个月前改过一次,现在是言清CP_正式版,下面按日期分了子文件夹,照片顺序从第一张食堂鞋图排到了今天。她按了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跟秦墨一起往食堂外面走了。夜风从食堂门口的缝隙灌进来带着外面街道上的烟火气,她走在那道风里偏头看了一眼秦墨的侧脸,什么也没说,但步子往他那侧偏了偏。秦墨注意到了,他的步子没有偏,但他走慢了半步。两个人肩膀之间的距离收窄了一个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