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半，律和医院食堂的队还没排起来，打饭窗口的阿姨正把一屉包子往台面上端。
第一批来吃饭的人端着豆浆和油条在找座位，食堂里的空气还带着刚拖过地的潮湿气味。
护士A端着一碗馄饨在角落坐下，护士B凑过来坐对面。两个人低头吃了两口，护士A先抬头了。听说了吗？苏医生约顾主任周三晚上吃饭。
护士B筷子一停。听说了！我表妹在神外实习，亲耳听到苏医生打电话说的。那语气跟下手术通知一样，周三晚上有空吗，有话跟你说——原话！
定了吗？
什么定了？
关系啊！护士A把馄饨咽了，压低声音，你想想，什么话不能在办公室说非要出去吃饭说？
护士B沉思了一下，把勺子搁在碗沿。那顾主任怎么回的？
听说是秒回。你什么时候见过顾主任秒回消息？上次全院发的填表通知他隔了两天才填的。这次秒回。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拿起手机开始打字。馄饨凉了半碗都没人动。
消息从食堂传到了走廊，从走廊传到了护士站，从护士站传到了各科办公室。有人在自己科室的饮水机前面接水的时候接了一句，旁边过来倒水的人立刻竖起了耳朵。有人在电梯里低头刷了一下手机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同梯的人，那人会意地点了点头。到周一中午之前，律和医院各个科室都传遍了一句话——周三晚上，苏清月约了顾言深吃饭，有话要说。
周二中午，医院内部论坛的置顶帖更新了。标题换了一行加粗的大字：《倒计时24小时——周三晚上苏×顾到底会发生什么？》内容只有几行字：知情人士透露，苏医生亲自约的顾主任，原话是有话跟你说。四个字。每个字都值得分析。字说明她手里有东西，字说明这个东西是语言形式的，字说明这是一个定向行为，字说明目标明确——没跑。
底下的评论爆了。第一条被顶到最上面：有话跟你说=我憋不住了。赞同的点赞。那条底下点了两百多个赞。第二条紧跟着：我押一个鸡腿，周三之后咱院要少一个单身医生。下面有人回：楼上格局小了，我押三个鸡腿，周三之后全院要少两个单身医生。第三条的分析更细了：顾主任那个性格会当面答应吗？我觉得他要别扭一下。他说的时候跟说的时候语气不一样，比软一点，这次他说的就是。底下有人跟了一条我赌别扭三分钟然后答应，有人跟了我赌他全程面无表情结束之后回家自己坐阳台吹风，后面那个跟帖被人追着问你怎么知道他吹风，那人回我瞎猜的但我觉得他会。
秦墨当天上午在胸外科办公室刷到这条的评论时，抬头看了斜对面工位上顾言深的侧影一眼。顾言深正对着电脑写一份报告，左手端着咖啡杯，右手的指节在下巴下面撑着，眉头微微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然后低下了头，继续刷论坛。对面工位上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周三早上，林笑笑坐在苏清月对面吃早饭。她面前那碗粥基本没动，手机摆在粥碗旁边，屏幕上是医院论坛那个置顶帖的最新页。页面刷新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每隔十几秒就有人盖一层新楼。有人实时更新了苏医生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外套——黑色的，跟平时一样；有人汇报顾主任今天早上有没有去食堂——没有，据说带饭了；还有个帖子标题写着我在北门粤菜馆蹲守底下跟了二十几条你是人是鬼。
师姐，苏清月夹了一个小笼包蘸了醋放进嘴里。
赌什么？
赌你会不会当场表白。
苏清月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包子咽了抬头看林笑笑。我没说要表白。
那你约他吃饭说什么？林笑笑把粥碗放下了，你打电话跟他说有话跟你说，全院都听见了。你要不说点劲爆的，全院会失望。
说项目的事。还有别的。但现在不能告诉你。
林笑笑盯着她看了五秒。她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双手合十举到胸前。师姐，我求你了。你今晚一定要说点别的。全院八百多号人在等。
苏清月把第二个小笼包夹起来咬了一口。……八百多号人这么闲？
你不懂。林笑笑的表情严肃得像在跟病人解释术后注意事项，律和医院已经两年没有大瓜了。上一个还是后勤主任跟财务科出纳谈恋爱被老婆发现，闹了整整一个月，连院办都出通告了。你是全院的希望。
苏清月放下筷子。你跟秦墨平时到底都在干什么？
工作之余磕CP啊！林笑笑理直气壮地把碗端起来，这是我们的人生价值！
苏清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剩下那半个小笼包吃完了没再说什么。林笑笑坐在对面把她脸上的表情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没有变化，嘴角不翘不压，眼睛里的光跟平时一样平——但她在那种平里面感应到了什么东西在下面慢慢淌着，像河面结了薄冰下面还有水在动。
周三下午六点零三分，神经外科办公室的灯关了一排，只剩靠窗那两盏还亮着。苏清月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换掉了白大褂，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和黑色长裤。她背上帆布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伸手检查了一下口袋里有没有漏带东西。钥匙在、手机在、一颗糖在——那天顾言深买的那一袋里面她拿了一颗薄荷糖，一直在外套右口袋里放着没吃，糖纸的边缘已经起了一点绒。
她推开办公室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但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护士站台面上有三台手机屏幕朝上摆着，其中两台正在录像。走廊拐角那盆绿植的叶子后面露出了一小片白大褂的边角。消防栓箱子的玻璃反光里映着两个人影蹲在楼梯间那扇半掩的门后面。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的时候，她偏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楼梯间那扇门缝里秦墨的脸一闪就缩回去了，但她看见了。楼下护士站的三个护士正在假装整理治疗车，但三个人的脑袋都在同一个方向偏着。
电梯门开了。苏清月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的目光最后扫了一下走廊那一排人影，在合拢的缝隙间看见林笑笑从楼梯间那扇门后面探了半张脸出来，嘴型张开又合上了，看那个动作好像说了。
电梯开始下行。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金属壁上反着她的轮廓。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顾言深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你慢慢来。发送时间是六点整，她刚出办公室的时候发的。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摸到了口袋里那颗糖的纸边。她摸了一会儿把糖拿出来看了看，白色红蓝条纹的大白兔旁边那颗薄荷糖，糖纸上印着一片绿色的叶子图案。她把它重新放回口袋最深处，按在指尖底下，像把一张入场券揣在最贴身的位置。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外面门厅里有人经过，一个住院医推着轮椅往急诊方向走，旁边两个护士在讨论明天的排班。一切看起来正常，但苏清月经过大厅正门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门外的景象——台阶下面站了三个人，其中两个在假装看手机，第三个手里拿着杯奶茶但奶茶盖子都没掀开。对面马路边停了一辆白色轿车，驾驶座窗户摇下了一半，一只举着手机的胳膊从里面伸出来。粤菜馆门口那个挂着灯笼的招牌底下站了两个人，看见苏清月出了大门之后迅速转身往馆子里走了。
苏清月走过门诊大厅那扇玻璃门之前偏了一下头。她站住了一拍。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正义小分队群，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现在撤，还来得及。发完之后她看见群里的林笑笑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然后秦墨跟了一排省略号。苏清月把手机收起来，推开了玻璃门。门外的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马路上的尾气，远处路灯刚亮起来，光还是橘黄色的，暖融融地铺在粤菜馆门口的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