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八点,五零二室的窗帘还拉着。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嗡嗡响一声。林笑笑蹲在苏清月的卧室门口,背靠着走廊墙壁,膝盖蜷在胸前,手里捏着手机但没看屏幕。她盯着门缝底下那条细缝看了大概五分钟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从暗黄色变成了浅白色,说明窗帘被人拉开了一半。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两秒。里面没有人走动的声音,但呼吸的频率跟睡觉时不一样——醒着的人呼吸稍微浅一点,隔一会儿会翻个身或者轻轻吸一下鼻子。她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师姐你醒了没?
门里面安静了两秒。
师姐我知道你醒了!你醒了之后会在床上看手机看十分钟才起来!每次都是!周一到周日每天如此!
门开了。苏清月站在门口,头发翘了两撮在头顶,穿了件旧棉质睡衣,领口洗得有点松了。她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微信对话框——她和顾言深那天晚上的聊天记录,停在那个字上面,她应该正好在看。
你研究过我的作息?
我是你室友。林笑笑理直气壮地站起来,膝盖蹲麻了她晃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你昨天那句是不是表白?
苏清月绕过她走向厨房,把水壶接上水烧。不是。
那是什么?林笑笑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靠在料理台边。
苏清月从架子上拿了一个杯子,等水烧开。是承认。她说完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承认你说的那个有可能
林笑笑脚在原地颠了一下。她想原地跳但忍住了,只是脚跟抬起来又放下。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有可能是
不知道。
你不知道?林笑笑歪着头看她,你以前做手术方案的时候连术中意外概率百分之一的操作都算好了备用方案。你跟我说不知道
苏清月把热水倒进杯子里,端起来吹了吹。笑笑,很多事情知道答案跟说出来是两码事。我知道一台手术怎么做,下刀的时候也还得集中注意力一条一条走。这件事比手术复杂。
复杂在哪儿?林笑笑把声音放平了,从厨房台面上拿起那只被苏清月擦干净了的空杯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苏清月把水杯放到一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她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如果说了,后续怎么办。
有什么好办的?谈了呗。
谈了之后呢?
林笑笑张了张嘴。她想说之后就是谈恋爱啊还能怎么样,但话到嘴边看见苏清月的表情就咽下去了。苏清月坐在那里,眉眼下压了一点,那种表情跟她术前翻风险告知书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跟他一个医院,不同科室,但有跨科室合作。如果谈了,全院都会看着。如果有一天——她顿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词说出来,换了一句更轻的,我不想让工作变得复杂。
林笑笑站在料理台旁边沉默了。她手里那杯子被她放下了,两只手搭在台面边缘。师姐,你想太远了。
做医生的人必须想远。
但感情这件事不是做手术——
我知道。苏清月抬头看她,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笑的意思但也不是很难过的表情,我知道不一样。
林笑笑从厨房走到客厅,在苏清月对面坐下来。她把脚蜷到椅子上,两只手环着膝盖。客厅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另外一半还合着,光线只照亮了靠窗那半边地面。苏清月坐在阴影那侧的椅子上,脸被侧光照亮了半片。
你刚才说如果有一天——林笑笑的声音小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跟你想的一模一样?
苏清月抬眼看她。
林笑笑指了指自己。我虽然老是磕CP,但我没瞎。顾言深那个人,对谁都是那个温度——对主任是那个温度,对他自己科里的人是那个温度,对食堂打饭阿姨都是那个温度。但对你不一样。他那些和吃不完怕你又低血糖,你看不出来他脑子里想过多少东西?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他如果没想过你说的那些复杂的事情,他不会忍到现在。
苏清月没说话。她坐在那张椅子上,手边那杯热水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水面安安静静的。
林笑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师姐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你上了手术台碰到过各种血管畸形、术中出血、急诊并发症——站在那个位置的时候谁都可以怕,你手都没抖过。怎么到了这件事上面——
她没说下去。她把手从苏清月肩膀上拿开,站在那里看着她。
苏清月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手。过了一会儿她出声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你说得对。
林笑笑等着。
这件事上面,苏清月把那个字咽了一下又换了一种说法,确实比平时胆小。她站起来,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所以让我再想想。
林笑笑看着她的背影转身往卧室方向走了两步,没再追。她靠在料理台边沿上看着那扇卧室门虚掩着合上了,里面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响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当天下午三点,苏清月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用大字写着两个字,后面跟了一个问号,又在问号旁边画了个加号。她把那行字涂掉了,重新写了几个字。然后又涂掉了,翻了一页空白页,写了两句话——目前是同事嗯。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便签本写了个地址和时间:周三晚上七点,医院北门那家粤菜馆。她把便签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拿起了手机。
跟顾言深的对话框打开之后她停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方悬了大概十秒,她打了几个字:周三晚上有空吗?
对面几乎是秒回。消息弹出来的速度大概是她手指离开屏幕的下一秒——
苏清月看着那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把第二句打出去:那吃个饭。有话跟你说。
对面又秒回了。这次就一个字:苏清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那两行对话截图了——和,两个回复之间的间隔不到十秒。她把截图存进了相册里那个叫的文件夹。她现在很少打开那个文件夹,但里面的东西一直在那儿,从食堂那张鞋照和那句吃不完开始,分门别类摆着,序号排到了二十几。
她把手机放下,把便签从口袋里掏出来撕了重新写了一张。新的便签上只有一行字:周三晚上七点。粤菜馆。她把便签贴在电脑屏幕右下角那个位置,跟排班表并排放着。然后站起来去阳台浇花了。花盆里的绿萝叶子被阳台的风吹着晃了晃,她拿着水壶慢慢把每盆花浇了一遍,浇完之后靠在栏杆上发了一小会儿呆。马路对面有人遛狗经过,狗绳在地上拖着发出轻微的拖拽声。
林笑笑从客厅沙发上看到了她阳台上的背影。她没有走过去打扰。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苏清月靠着阳台栏杆,手臂搭在金属横梁上,侧面轮廓被下午的阳光照得柔和。她拍完把照片发给了秦墨,后面跟了一行字:你说周三会发生什么?
秦墨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回。回的是语音,林笑笑点开贴在耳朵上听。秦墨的声音有点紧,像在压着什么情绪:不知道,但我已经开始紧张了。
林笑笑听完这一条,自己也靠在沙发背上深深呼了一口气。她又发了一条文字追问:你紧张什么?
秦墨的语音第二条传过来,音调比第一条稍微高了一些:我磕了八年的CP要官宣了,你说我紧不紧张?
林笑笑听了这条语音之后把手机放下,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马路对面那个遛狗的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一棵银杏树在风里微微晃着叶子,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地上落了一片碎碎的光点。她看着那些光点想了想什么也没想出来,只好回身往自己房间走了。路过阳台的时候她余光扫了一眼,苏清月还站在那里,手搭在栏杆上面没动,风吹着她耳边几根碎发微微飘着。林笑笑没有喊她。
当天晚上的正义小分队群里没有太多动静。秦墨发了一条倒计时三天然后自己撤回了,林笑笑发了一个表情包又删了。苏清月一直没有出现。顾言深也没有出现。群聊安安静静地悬在手机屏幕上,像一碗刚端上桌还没动过的汤,热气在碗口上面丝丝缕缕地往上冒着。所有人都知道碗里装了什么,但没有人提前把盖子掀开。
十点过后苏清月回房间的时候路过客厅,林笑笑正在看手机。两个人视线碰了一下,林笑笑张了张嘴,苏清月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进了卧室。那下点头的动作很轻,像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又像在说你别问。林笑笑看懂了,没有出声。客厅的电视还开着,音量调得很低,主持人正在讲一个城市的天气预报,报说明天晴天有风,后天多云,周三晚间可能有小雨。林笑笑听着那句周三晚间可能有小雨愣了一下,然后把电视关了,客厅黑了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把茶几上的遥控器轮廓投在沙发垫上,一道边缘模糊的小小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