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律和医院学术报告厅的灯全亮了。
苏清月站在讲台后面调整话筒的角度,白大褂的扣子系到第二颗,里面穿了件浅灰色的长袖。台下的椅子坐了将近三十个人,规培生、实习生、还有几个住院医过来旁听。有人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有人把手机横过来开了录音。林笑笑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面前摊了本随便拿来凑数的杂志,封面朝下扣着。
今天讲的是颅内动脉瘤的介入治疗。苏清月把翻页笔拿起来,点了一下电脑屏幕。投影上跳出一张CTA影像,左侧颈内动脉末端一个圆鼓鼓的瘤子,箭头标了直径。术前评估、术中操作、术后管理三个部分。一个半小时,中间不休息。开始。
她讲得快。PPT翻页的速度很均匀,每翻一页大概停二十到三十秒让底下的人记。手写的术前评估表格被投影到幕布上,她把那个表格从左到右逐项过了一遍——动脉瘤尺寸、位置、载瘤血管走行、分型、瘤颈宽度、对侧代偿情况。停下来等下面笔尖的声音歇了再翻到下一页。术中那个部分她花的时间最长,放了七张不同型号导丝和弹簧圈的实物照片,旁边用红字标了适应症和禁忌症。她说这个一号型号适合窄颈小瘤的时候手里做着夹持的动作,两根手指比划着导丝前端弯曲的幅度。底下有人抬头看着她手部动作在做笔记。讲完术前术后的衔接部分刚好一个半小时,她把PPT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桌上水杯喝了一口水。
提问环节。五到十分钟。她把水杯放下,随便问。
第一排一个圆脸女生先举手:苏医生,介入手术术中如果导丝穿孔怎么处理?
首先保持冷静。苏清月站直了,把翻页笔搁在讲台上,然后分两步走。穿孔位置的判断靠术中造影,看造影剂外溢的范围。如果穿孔小、位置在动脉瘤体部,用球囊临时阻断血流同时打胶封堵。如果穿孔位置在载瘤动脉分叉处或者穿孔大了——她停了一下,术中开颅做夹闭或者血肿清除。备用方案术前要写在计划里。你们回去翻你们的术前方案模板,第五页底下那个备注栏就是留给这个的。
圆脸女生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写着。苏清月等她写完抬头了才继续回答问题。
第二排有人举手:苏医生,术前三维重建建模具体怎么操作?CTA原始数据导出来之后那个重建的步骤——
需要软件、操作台、还有影像科那边的权限。苏清月把翻页笔重新拿起来,切回PPT里那张三维重建的流程图,原始DICOM数据导入工作站,先做血管提取、去骨、脑组织抑制,然后手动标记瘤颈边界、生成测量数据。这个流程我自己一般在术前一晚走一遍,标好关键位置的坐标放进导航系统里。她点了一下屏幕上那个被黄色虚线圈起来的瘤体,实际操作有十五到二十分钟的容错窗口,你们跟台的时候可以观察。
苏医生,教室靠窗的位置有人举了一下手,又缩回去了。一个圆脸的男实习生,嗓门不大,但报告厅安静的时候那点音量也够传过来了。他旁边的同伴猛地拽了一下他袖子,但没拽住,他已经开口了,您跟顾主任是不是真的——后半句卡住了,大概是他自己意识到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提问的男生旁边的同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纸页翻动的声音停了一瞬,有人低头假装找笔,有人把翻开的笔记本立起来挡了挡脸。那个圆脸男生的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嘴被捂着还发出含含糊糊的声。
苏清月站在讲台后面。她抬起眼睛往那个方向看了一拍。谁问的?
角落里那个男生把手举起来举了一半又放下去,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旁边的同伴松开了捂他嘴的手。对不起苏医生我就是好奇——
你刚才问什么?苏清月的声音跟刚才回答导丝穿孔问题时一样平。
我问……呃……术中导丝穿孔怎么——
你问的不是那个。
教室彻底安静了。二十多个实习生和规培生的目光在那张红脸和讲台之间来回切换。有人手里的笔停住了,有人翻本子的动作慢得几乎停了。那个圆脸男生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封面上的线圈被他的指头捏得咔嗒响。苏医生我就是……就是好奇您跟顾主任关系怎么样……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报告厅里空气凝了好几秒。苏清月站在讲台后面看着那个方向,翻页笔的笔帽在她手指间转了一下。我跟他,目前是同事关系。
她说完停了一下。底下有人抬头了。
目前?最后一排有个声音没压住,冒出来又缩回去了。
苏清月把翻页笔放回讲台上。目前的意识是——她合上讲义,手指在封面边缘轻轻拍了一下,以后要是有什么变化,我会通知你们。
底下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第三排一个女生先笑出声了,笑了一下又赶紧用手捂住了嘴。第二排跟着有人笑了,声音比前面那个大了点,然后整个教室像被传染一样陆续响起了压着嗓子的笑声。有人趴在桌子上肩膀抖着,有人把脸埋进笔记本后面。最后一排的林笑笑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杂志封面被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面,上面那行字原本是什么她根本不知道了。
苏清月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抖动的肩膀,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提问环节结束了。回去把今天内容复习一遍,周五交一份三千字的听课感想。她拿起讲义和翻页笔走下讲台。后面的笑声还追着她出了报告厅的门。
走廊上她走得快,林笑笑后面小跑追上来。师姐你最后那句会通知你们是啥意思?
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是以后有可能变?林笑笑跟在她旁边,步子倒得飞快,连呼吸都顾不上喘匀。
苏清月拐进办公室把讲义放在桌上,回头看着她。有可能。但现在没有。
你现在没有的意思是——你跟他现在只是同事,但以后再——
林笑笑。苏清月把手搭在办公室门框上,你今天问题太多了。
林笑笑闭上嘴了。但她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嘴角抿着但两边的弧度往脸颊上戳出两个酒窝一样的东西。她在苏清月关上办公室门之后转身就往楼梯间走了。楼梯间的安全门被她推开的时候发出咣的一声,她靠在墙角掏出手机给秦墨打电话。拨号等待音只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
师姐今天在课上说了!她压低嗓子但兴奋压不住,目前是同事
目前?秦墨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瞬间清醒过来的上扬尾音,目前的意思是——
以后可能有变化!她还当着全教室的面说如果有变化会通知你们!全教室!二十几个人!
那边传来一声咣的响动,像什么东西碰倒了。你怎么了?
太激动了没看路,脚撞桌腿了。秦墨的声音夹着嘶嘶的吸气声,你师姐这说法……基本上等于承认了。
她承认了什么?
承认她也在考虑。她以前跟别人说没有就是没有。这次她说的不是,她说的是目前是。前者是斩钉截铁的现在时,后者是留了口子的进行时。
林笑笑靠在楼梯间墙上,手机贴着耳朵站了好久。她望着楼梯间那扇灰绿色的安全门发了一会呆,然后把电话挂了,打开手机相册翻出那个言清CP文件夹。里面的照片从食堂那两张鞋开始一直攒到了昨天顾言深坐在她对面夹排骨的画面,每一张她都记得自己是在什么场合偷拍的。她翻了十几张,退出去,把手机按在胸口站了两秒,然后轻轻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打了一个很小很满的嗝。
当天晚上九点过后,五零二室的客厅电视放着综艺节目的背景音。苏清月坐在卧室床沿上,手里拿着手机翻下午那份讲义的电子版。她翻到了最后一页,把翻页笔的电池取出来看了一眼电量又装回去了。然后她打开了跟顾言深的对话框。上面的聊天记录还停在那句薄荷糖还剩四颗知道了之间。她把页面往下划了一下,手指停在输入框上面。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今天课上有人问我——她看着这行字想了想,把后面删了重新打了一行:今天课上有人问咱俩关系。
发送。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变成大概过了十秒,对面回了一句:你回了什么?
目前是同事
这次等得久了一点。苏清月看着对话框上面那行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次又消失,消失了一会儿又闪了一下。最后弹出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目前是?
苏清月看着那三个字。她手机屏幕上方的状态栏时间跳了一分钟。她把那三个字看了好几遍,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词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两个字: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单上。她靠进床头板里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天花板上的灯罩边缘有一圈灰没擦干净,她盯着那圈灰数了大概五个呼吸,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顾言深没回。
同一时间城西那栋楼的九楼客厅里,顾言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频道在播国际新闻,播音员的语速平缓匀速。他盯着屏幕但目光焦点明显不在那上面。手机在手里攥着,屏幕还亮着,字停留在对话框底部。他看了那个字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来。放下来的动作很轻,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往阳台方向走。
秦墨正盘腿坐在另一个沙发上刷手机。他抬头看了一眼顾言深往阳台走的背影。老顾你干嘛去?
吹风。
大晚上外面凉,吹什么风?秦墨把手机放下了。
顾言深没有回头。他走到阳台拉开了那道玻璃推拉门,冷风从缝隙灌进来把客厅窗帘吹得鼓了一下。他站到阳台上去了,背对着客厅,两只手搭着栏杆,肩膀的线条在防盗网后面的路灯余光里显得比平时紧了一些。
秦墨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道阳台门关上了。他重新拿起手机,但在那之前他注意到了顾言深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在客厅暖色灯光和阳台冷色路灯的交界处,那块颜色比他平时偏白的肤色深了一个度,红红的,从衣领往上蔓延了两三厘米。他看了一秒然后收回了目光,低头在正义小分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内容很短,后面跟了个表情:同志们,我宣布——窗户纸进入已经透光阶段。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垫子上,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阳台上顾言深还站在那里,手搭在栏杆上没动,但秦墨从厨房窗户的角度能看到他的侧影轮廓——他的肩膀松了一点,头微微低着,大概在看楼下路灯照着的某片树叶或者某块地面。夜风把他卫衣帽子的拉绳吹得晃了一下又落回来了。
九楼的灯在那天晚上亮到了很晚,阳台那道玻璃门关着,里面的光把门框照出一圈亮边。楼上住户有人经过的时候大概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但阳台里面站着的那个人确实是在那天的夜风里多站了一会儿,比平时任何一次都久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