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四十,苏清月走进医院大厅。阳光从玻璃幕墙斜着打进来,把地面瓷砖照得白晃晃的。她刷卡过闸机的时候发现旁边几个护士没在说话,但眼神在互相传递着什么。挂号窗口前排队的家属们依然挤着,但队伍最末尾那段安静了几秒钟,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小了一格,然后重新拧回去了。
苏清月走到电梯口等电梯。旁边两个护士站的护士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个音量刚好能让旁边等电梯的人听见。听说了吗?陆医生的青梅竹马今天来报到。什么青梅竹马?叫周雨桐,两家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从省妇幼调过来的,直接进儿科。省妇幼待遇不是比咱们好?她调过来干嘛?你说干嘛?护士把后面半句咽了下去,冲着电梯门努了努嘴,人都来了还问。
苏清月按了上行键。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进去,那两个护士没跟进这班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苏清月对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显示屏看了两秒。青梅竹马。省妇幼。她脑子里把这两个信息放一起过了一下,然后清掉了。电梯到了八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帆布包的带子在肩膀上稳稳地挂着。
上午十点,儿科交班刚结束。林笑笑本来该在普外科查房,但她借口找儿科借一份用药指南摸到了儿科交班室门口。门缝没关严,她趴在门框边上把脑袋塞进去一条缝的位置,刚好看见站在白板前面那个新人。
周雨桐站在会议室最前面。她穿了一件白大褂,但白大褂敞着没扣,里面是一条浅粉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刚刚盖住膝盖。长卷发披在肩膀上,发尾卷了好几道弧,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高跟鞋,白色的,鞋跟不算太高但踩在儿科会议室的地板砖上会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她正笑着面对底下坐着的医生们,嘴角的弧度和眼睛的弯度搭配得恰好到处。
各位好,我是周雨桐,以后在儿科跟大家一起工作,请多关照。她说话的时候声音甜甜的,每个字末尾都带着一点点上翘的尾音,像在句子后面加了一个看不见的波浪线。她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靠窗边坐着的陆子谦身上。
陆子谦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交班记录本。他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子扣到第二颗,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周雨桐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一下头,那种侧法像是在椅子上挪了一下坐姿。
子谦哥,好久不见呀。周雨桐的声音比刚才又甜了一个档次,那个字被她拖了一点点长度。
会议室里安静了。儿科主任正在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杯沿贴在嘴唇上没动。旁边的住院医手里的笔从本子上抬起来了。陆子谦坐在窗边,偏头的角度稍微大了一点,他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清了清嗓子,然后把视线转向周雨桐的方向但没对上她的眼睛。上班时间,叫陆医生就行。
哦,陆医生。周雨桐笑了。那个笑比刚才更甜,两个酒窝浅浅地挂在嘴角。她把陆医生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调变了一下,不像子谦哥那么嗲,但那个转变的过程非常自然,好像她已经习惯了在不同场合切换不同的称呼方式。
林笑笑趴在门缝外面把这个场面全程收进了眼睛里。她缩回脑袋靠着走廊墙壁站了五秒,然后掏出手机在正义小分队群里连发了四条消息。第一条:绿茶。定义型绿茶。第二条接着:她管陆子谦叫子谦哥,还是当着全科室的面。那句好久不见呀尾音拉得比我命还长。第三条:陆子谦让她叫陆医生,她说哦陆医生的时候那俩酒窝能夹死蚊子。第四条配了两张照片——她手机贴着门缝拍的,角度歪了一点但能看见会议室里面的画面。周雨桐正站在陆子谦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但周雨桐的脚尖微微朝陆子谦的方向偏着。
秦墨秒回:什么情况?陆子谦还有这一出?
林笑笑打字: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省妇幼调过来的,据说是青梅竹马。今天是她第一天报到,她直接站到陆子谦旁边去了。陆子谦往旁边退了半步,她踩着高跟鞋挪了小半步跟上去了。你不在现场你不知道,那画面跟看连续剧一样。
秦墨:子谦哥喊了?
喊了。陆子谦脸都僵了。他平时跟谁说话都软绵绵的,今天那句叫陆医生就行尾音比平时低了两个调。
秦墨:经典。然后呢?她有没有打听你师姐?
还没。我刚蹲完出来。但我猜快了。这种人到了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摸清所有可能的底细。你师姐上周跟陆子谦吃了两顿饭,食堂一次粤菜一次,论坛上那帖子盖了六百多楼。她只要看过论坛就不可能不知道。
群里沉默了几秒。苏清月的头像一直没亮。
林笑笑又发了一条:师姐你怎么看?
过了半分钟左右苏清月的消息才弹出来,就一行:她要是工作能力没问题,叫什么都行。
林笑笑看着这行字咽了一口唾沫,打字回了一句:师姐你这关注点太正了。人家冲你来的,你说她工作能力?
苏清月回得很快:不然呢?然后第二条接了上来,我是来上班的,不是来鉴茶的。
林笑笑盯着屏幕上两个字,心里那个的感觉又翻上来了。师姐这人什么都好——脑子好、手稳、临场反应一流。但感情方面的雷达就跟从来没开过机一样。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一眼儿科交班室那扇还虚掩着的门,然后转身往普外科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苏清月发了条私聊:师姐,她要是待会儿来神外找你,你别理她。
苏清月回了一个问号。
林笑笑还没打第二句,苏清月第二条消息又弹出来了:她来找我,我为什么要理?我是神外的,她是儿科的,专业上没有交集。
林笑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了兜里。
当天下午两点半,神外科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苏清月正对着电脑写一份转科记录,头也没抬说了句。门推开,进来的人穿着白大褂敞着扣,里面那件碎花连衣裙换了,换成了一条浅紫色的裙子。鞋跟嗒嗒嗒地踩在办公室地板上,声音清脆地往苏清月办公桌方向靠近。
请问苏清月苏医生在吗?
苏清月抬头。面前站着周雨桐。她站得离办公桌大概一臂的距离,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挂着一种跟上午交班时一模一样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整个人看着亲切又温婉。
我在。
苏医生你好,周雨桐往前迈了半步,没有坐下的意思但她的身体语言在试探着表示我想坐下聊的那个姿态,我上午刚来报到,听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事。你上周跟子谦哥一起吃过饭对吧?
普通同事,一个会诊之后顺便吃的。苏清月的声音很平,那种平法跟平时向病人交代术后注意事项一样,没有任何额外的信息量。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打字,手指在键盘上匀速敲着。
哦——周雨桐拖了那个字大概两秒,然后自然地笑了笑,子谦哥那人性格好,跟谁都能聊。我是怕他这个人太客气了,请人吃饭也不挑地方,给苏医生添麻烦。
苏清月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周雨桐的时候目光带着一种的底色,像看术前CT片时判断某根血管走行正不正常的那种眼神。她看完了一秒,放下了手里的鼠标。周医生,你刚来第一天,不用特意来打招呼。我是神外科的,跟儿科目前没有会诊安排。以后有需要协作的病例自然会碰面。她顿了顿,你还有别的事吗?
周雨桐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大概只有一眨眼的功夫,然后她的表情又恢复了,但酒窝的深度比刚才浅了那么一丁点。没有没有,就是来认识一下。苏医生忙,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嗒嗒嗒地踩过办公室地板,声音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走廊里。苏清月等她走了之后又打了大概二十个字,然后停下来按了保存键。林笑笑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确认周雨桐已经走远了才把整个身子挤进来。
师姐你太解气了!
苏清月没抬头:解什么气?
她那句子谦哥跟上了发条一样,你听她刚才说的没有?我怕他太客气了——那是人家陆子谦请谁吃饭关她什么事?她那个语气跟你占了她的位子似的。你在那儿写病历她站旁边那个姿态,就差把正宫娘娘巡查写在脸上了。
她叫什么是她的事。苏清月翻了一页病历,我管不了别人怎么说话。
但她来试探你了!她那几句话全是试探!先问你跟陆医生吃过饭没,然后说他这人太客气了,潜台词就是你跟陆医生吃饭是陆医生客气不是你俩关系好——
苏清月终于把笔放下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林笑笑。我知道她来干嘛的。
林笑笑嘴张开了又闭上:你知道?那你刚才——
我不打算理。苏清月转回去拿起笔,她来跟我说什么,跟我没关系。她跟陆子谦什么关系,跟我更没关系。我看她来神外跟我说的那几句话,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她是儿科的,新来的,第一天报到不好好熟悉科室流程,跑到神外来串门。这个行为本身就不专业。苏清月把笔帽扣上,然后她说了四句话,三句跟工作无关。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工作态度值得观察。
林笑笑站在办公桌对面看着她。苏清月的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的平,那种平法就像在说今天中午食堂的红烧肉咸了一点点一样普通。但林笑笑在她话尾停了一下之后接了一个问题:那她要真是来宣示主权的呢?你也不理?
苏清月抬起头来看林笑笑。她看了一眼,然后低头把病历收进文件夹里,语气比以前任何一次讨论感情类话题的时候都轻了一点点:我理了她就赢了。不理她,她更难受。
林笑笑站在原地盯着苏清月看了两秒。然后她掏出手机在正义小分队群里发了一条:重大更新。我师姐知道她是来干嘛的。她说不理她她更难受她把这行字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她还说,理了她就赢了。
秦墨秒回了一个。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你师姐那块感情雷达,好像不是坏了,是一直在关机省电。该开机的时候一秒就开了。
林笑笑看着秦墨这条消息,把手机竖起来贴在心口。她转身出了苏清月的办公室门,走出去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走廊里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把地板照得暖洋洋的,她走着走着忽然自己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具体在笑什么,大概是因为苏清月说那句不理她她更难受的时候,语气跟她平时在手术台上跟助手说一模一样。软软的,没什么力气,但底下的意思跟花岗岩一样硬。
苏清月在她走后又坐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了,键盘声停了,病历上的笔迹也收在了最后一行。她靠进椅背里,目光从办公桌表面的那些东西上慢慢扫过去——电脑屏幕、笔筒、摊开的《神经外科手术图谱》、那个锁着的抽屉。她的目光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拿起了手机打开和顾言深的对话框,翻到早上那条没想好。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站起来拿起水杯去接水。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站在饮水机前面等水烧开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往儿科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门上贴着儿科病区的标牌。她把热水接满回到办公室坐下来,重新打开电脑屏幕。光标在一份新的病历上稳稳地闪着,她把手指放回键盘上开始打字了。水杯里的热水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在她面前慢慢升起来又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