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半,儿科病区的走廊比门诊大厅热闹。小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推车里挂着输液瓶哗啦哗啦地晃,有个妈妈正蹲在地上哄一个不肯量体温的男孩。空气里混着消毒水、退烧贴和早上发的那顿白粥的味道。护士站的台面上摆了一排输液器和几个卡通贴纸。
苏清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白大褂没系扣,帆布包搁在护士站的台面上翻病历。她今天是来会诊的,三床那个脑积水合并肺炎的小患者,术前评估需要儿科和神外两边各出一份方案。她刚把病历翻到第三页,还没走到三床的病房门口,就听见护士站那边传来一阵笑声。
周雨桐正靠在护士站的台面边上。她今天换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没穿,一只手端着一杯奶茶,另一只手在跟旁边两个护士比划什么。那两个护士都是儿科的,一个端着搪瓷杯在喝热水,另一个正在给输液泵换电池,手里忙着嘴上也没闲着,被周雨桐说的什么逗得捂嘴笑。周雨桐眼睛一亮,朝苏清月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苏医生!来会诊吗?
苏清月从病历上抬起头。她站在离护士站大概两米的位置,手里夹着那个小患者的病历夹,封面朝上。
那个患儿我看了病历,周雨桐把奶茶放下来,转过身面朝苏清月,嘴角挂着标准的甜笑,三岁,脑积水合并肺炎。您打算是您主刀还是跟我们科陆医生——
我跟陆医生碰过了。苏清月的语速平稳,眼睛从周雨桐脸上移到病历本里的检查数据上,先控肺炎再做分流。术前抗生素用三天,复查血象指标达标再转过去。
周雨桐笑着点了点头。她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职业,下巴微微收了一下,幅度刚好让人看见。那您对术后抗感染方案有偏好吗?脑积水术后分流管感染率还挺高的。我在省妇幼做的时候碰到过几个,有一个术后第十天发热,后来查出来是——
常规方案就行。苏清月把病历合上了,抬起头看了周雨桐一眼。她看人的时候目光是平的,没有什么防备也没有敌意,纯粹是我在听你说话的那种看着你。术前我会把抗生素用量的具体方案发到儿科系统里。你到时候打开看一下,有不合适的地方再沟通。
好的好的,那我等您方案。周雨桐又笑了一下,微微侧头,卷发滑到肩膀前面搭着。那两个护士已经从护士站台面边上各自找活儿干了,一个转身去整理输液架,一个低头在电脑上敲病历。周雨桐似乎还想说点什么,目光在苏清月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她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个新的弧度,问出来的问题换了一个方向。
苏医生,听说您跟顾主任关系也挺好的?
苏清月本来已经转身准备走了,身体转了大概三十度,她停住了。她站着没动,把转了一半的身体重新正了回来,面对周雨桐。走廊里一个小孩正好在哭,哭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尖尖的,周雨桐问完那句话之后那小孩的哭声好像突然变远了,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周医生。苏清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跟刚才说抗生素方案时候一样平稳,你是想知道我跟谁关系好,还是想知道我跟谁关系不好?
周雨桐的笑容僵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微,嘴角的弧度没有收,但它停在半空的力度变了——那种变法是笑里面多了一层东西,像杯盖拧得太紧被手指用力按了一下。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
那我来告诉你。苏清月往前走了一步。她比周雨桐矮了大概两厘米,但这一步迈出去把她和周雨桐之间的空间压了一下,使得目光的水平线正好跟对方持平。我跟陆医生是同事,跟顾主任也是同事。我对所有同事都是同一种态度。她顿了一下,把好好上班四个字说得格外清晰,每个字之间隔了大概半个呼吸的长度,别搞别的。
护士站彻底安静了。那个正在整理输液架的护士动作定住了,手里那根输液管悬在半空。另一个敲病历的护士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走廊那边的小孩这会儿也不哭了,好像换气换到一半被打断了。三个人的耳朵都竖着,但三张脸都对着桌面或者屏幕的方向。
苏清月说完那四个字之后停了一拍,看着周雨桐的眼睛。周雨桐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酒窝变平了,嘴角往两边撤了回来,嘴微微张了一下,唇形大概是或者之类的声音开头,但还没发出声音就咽回去了。听、听明白了。
那我去看病人了。苏清月转身走了。她转了身之后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跟平时走路的节奏一模一样,白大褂的下摆在膝盖后面晃了一下,卷起的边角蹭了一下走廊的墙壁,然后走了过去。
周雨桐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那杯奶茶的杯壁开始往外渗水珠了。她低头看了看那杯奶茶,把杯子放回了台面上,转身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穿上了,扣子扣到第三颗。旁边的两个护士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个输液管挂好了但没挂到位,一个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周雨桐看了她们一眼,端着奶茶走了。
护士站底下蹲着一个人。林笑笑蹲在台面下面的死角里,那里离地面大概一米高,正好被护士站的遮挡板挡住,外面的人看不见她。她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根系了一半的鞋带——鞋是运动鞋,鞋带本来就是系紧的,她刚才把自己绑好的鞋带拆开了重新系,系到第二圈的时候周雨桐开始说话了,她就蹲在那里没动。全程三分钟,她鞋带没系完,手里攥着那两根白色的带子,把她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收了进来。
走廊彻底安静之后她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把系了一半的鞋带重新扯开又快速系了个蝴蝶结,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她扶了一下护士台面,然后转身走了。一路走回普外科办公室,推门进去,关门,背抵着门板站在门口——
啊啊啊啊啊啊!她掏出手机在正义小分队群里发了整整两行感叹号。
秦墨秒回:怎么了怎么了?地震了?儿科爆炸了?你师姐把周雨桐的奶茶打翻了?
林笑笑的拇指在屏幕上按得飞快,把刚才儿科走廊的对话原封不动地打了一遍,一个字没落下。然后我师姐说别搞别的!原话!四个字!周雨桐的表情比吃了一口那个隔夜的——反正不好吃!
秦墨回了一排鼓掌的表情。你师姐太帅了。老顾你听到没有?你师姐在儿科走廊发了金句。
群里安静了几秒。顾言深的头像亮了一下。他发了一条消息,就三个字:听到了。
林笑笑:你在哪儿听的?
顾言深:儿科走廊拐角。我在等会诊。
林笑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她猛地反应过来——儿科走廊拐角离护士站大概十五米远,中间隔了那间空的诊疗室。那个位置看护士站看不清楚人只能听见声音,但如果耳朵好使而且提前知道那边有热闹的话,确实能听个七七八八。她打了一行字:你也在现场??
顾言深回了一个字:
林笑笑跟秦墨几乎同时发了一个问号。秦墨又追了一条:你什么感受?这个问题发出去之后群里的三个人都盯着屏幕等。过了大概快一分钟,顾言深的消息弹了出来,语气平平的,像是坐在办公桌前随手打了几个字:她说得对。
林笑笑和秦墨又同时发了个问号,两个问号并排躺在群里。
顾言深又补了一条:——好好上班,别搞别的。
秦墨忍不住了:你就没点别的想法?她说那句话的时候那个气场,那个用词,那个转身走的背影——你就一句她说得对
顾言深回得比他想象中还慢。屏幕上最后出现的是一条很短的回复,语气跟前面那几条差不多平:想法?你们想法太多了。然后他的头像暗了。
秦墨看着这条消息在客厅里笑出了声。旁边林笑笑在办公室里捏着手机也咧了一下嘴,但她忍住了没笑出声。她给秦墨单独发了条私聊:你信他没想法?他在儿科走廊拐角等了多久?会诊室在走廊那头,他要进去直接走就行了。他非站拐角那儿听半天。
秦墨回了一条语音。林笑笑点开听,秦墨的声音压着笑:他就是这种性格。明明什么都有想法,嘴上偏要说你们想法太多了。你回想一下,上次电梯困了之后他第二天买了十六颗糖——他有想法吗?有。但他认吗?不认。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秦墨的语音最后带了一声气音,等他自己绷不住。你师姐那边今天说了这句话,他没跑——他还在群里回了。他要是真没想法,看完热闹就完了不会回任何消息。他回了,还回了两条,这就是想法。只不过他现在还觉得自己藏得挺好。
林笑笑把手机放下,坐在办公椅里转了一圈。窗外的阳光照在她桌面上那杯没喝完的茶上,水面反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她想起刚才护士站旁边那个蹲着系鞋带的自己——那姿势要是被人拍下来估计挺好笑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鞋,鞋带系得紧紧的蝴蝶结卡在鞋面正中间。
她不知道的是,儿科走廊护士站的监控摄像头那个时间点确实拍到了一些东西。护士站那边两个护士后来在科室群里传了一张照片,角度是从斜上方往下拍的,画面里林笑笑蹲在护士站台面的遮挡板底下,只露出半颗头顶和两只捏着鞋带的手,旁边站着的周雨桐正面对苏清月,苏清月那张脸在照片里只拍到了侧脸轮廓,正背对着镜头往走廊那边走。照片发出来的时候配了一行字:这就是吃瓜第一线的职业素养。
论坛上那帖子当天中午就有人转了。底下跟帖的人从这妹子是谁她在系鞋带吧不可能有人系鞋带系三分钟她明明是蹲着在听一路吵了过去。林笑笑那天下午走到哪儿都感觉有人看她。她后来在群里发了一条:论坛上那张我蹲着的照片谁拍的?谁?!我要去找她理论!秦墨回了一句你师姐说的——别搞别的。林笑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把后面本来要打的理论内容全删了。
苏清月下午从儿科会诊完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个牛皮纸袋。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又是糖——这次是薄荷糖,六颗,全是那个日本进口的牌子。压了张便签,顾言深的字迹,写着:你觉得她今天听懂了吗?
苏清月看着那行字,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给他回了一条:听没听懂不关我的事。你呢?
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弹出来又消失了,反复了两次。最后他回了一行字:薄荷糖不够的话说一声。苏清月看着这条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把手机放在桌上,拆了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甜的凉的,跟昨天那个味道一样。她把剩下的五颗跟抽屉里那袋糖放在了一起,关上抽屉锁好,然后继续写上午那个脑积水患儿的术前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