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七点四十分,苏清月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味。
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不大,开口处折了两道,边角整整齐齐。她走过去把袋子打开,里面码着十几颗糖,像被人精心排列过似的——大白兔在最上面,下面是椰子糖,再下面是水果夹心,左边一溜薄荷糖,右边几颗陈皮梅糖。每一颗都是独立包装,糖纸颜色花花绿绿地挤在一起,把牛皮纸袋衬得像个小型的糖果铺货架。
她把袋子里的糖倒在桌上数了数。十六颗。十六颗糖来自六个不同品牌,口味从奶香到薄荷到果味到酸梅,几乎没有重样的。最底下压了一张便签,淡黄色的,被人对折了一下才放进袋子里。
便签上的字迹硬邦邦的,每笔都跟刻刀划出来似的:多吃点,省得你那天也低血糖。落款没有,连个逗号都没多打。苏清月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跟正面的笔迹是同一个人写的,但这一行写得稍微挤了一点,像是主句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才添上去的:昨天那颗奶糖太甜了。建议换薄荷。
苏清月看着建议换薄荷这几个字,嘴角抽了一下。她把便签正过来反过去看了两遍,放回桌上,拿起手机对着整袋糖和便签一起拍了张照片。拍完她把手机举着看了三秒,然后发了出去。对面的对话框里她打了一行字:你早上几点去买的?
隔了大概一分钟,对面回了:六点半。
苏清月盯着六点半三个字想了一下,继续问:六点半哪儿有糖卖?
这次隔得久了一点。大概两分钟,对话框上面那个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次又消失了,最后出来的是一句精简过的话:便利店。上了新货。
你跑了几家便利店?苏清月打出这行字之后没有立刻按发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大概五秒,还是发出去了。她看着那条消息变成之后,对面没了动静。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进来,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也没有再出现。苏清月把手机放下,把桌上那十六颗糖一颗一颗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里。装的时候她留意了一下每颗糖的包装——椰子糖的产地写着海南,陈皮梅糖是广东的,薄荷糖有日本进口的,水果夹心是上海产的。如果要在一个早上凑齐这些,确实得跑至少三家店,而且每家都得翻货架找不同牌子。她装了十五颗,把一颗薄荷糖单独拿了出来拆开塞进嘴里。薄荷味凉凉的从舌尖往喉咙里走,咽下去的时候整个嗓子都清了一下。
中午林笑笑来办公室送一份普外科的转诊单,推门进来先看见桌上那个牛皮纸袋敞着口。她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袋子里的糖纸亮闪闪地挤着。林笑笑眼睛一下子直了。
谁买的?!她一把将袋子抓起来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的糖哗啦一下全倒在桌面上。
朋友。
什么朋友?林笑笑低头一颗一颗数,数完抬头一脸不可思议,十六颗糖,六个牌子,四种口味——你管这叫朋友?
不熟的朋友。
不熟给你买十六颗糖?林笑笑把其中两颗拿起来并排举着,一颗是大白兔一颗是椰子糖,你看看这个产地,一个上海一个海南,你家楼下便利店能同时买到这两个牌子的糖?她又翻了一颗薄荷糖出来,这个薄荷是日本牌子的,我之前在城西那家进口超市见过,我们医院旁边的全家根本买不到。
苏清月正在翻病历,笔没停。那就是跑了几个地方。
几个地方?林笑笑把糖一颗一颗码回桌上排成一排,大大小小的糖纸并排站在桌面上,师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顾——
不是。苏清月打断了她,但声音里没有不耐烦,更像在堵一个她已经猜到会从林笑笑嘴里出来的名字。
我还没说完呢!
你张嘴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苏清月依然没抬头,笔尖在病历页面上沙沙地走着。
林笑笑含着一肚子没问出口的话憋了一会儿,最后拿了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糖含化了三分之一她才把糖从左边转到右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师姐你跟那个不熟的朋友,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苏清月的笔停了。她坐在办公桌后面,侧面窗外正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她手背和病历纸之间投下一道一道细细的金色条纹。她停了一下笔然后继续写了几个字,最后把病历合上了。……没想好。
林笑笑嘴里的糖卡了一下。没想好就是有!
苏清月没有否认。她伸手把桌上那排糖一颗一颗地收回了牛皮纸袋里,动作很慢。林笑笑就坐在桌角看着她收,看着她把十六颗糖全部装进去,看着她把纸袋口叠了两折,看着她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把纸袋放了进去,推到底,锁上了抽屉。她锁抽屉的动作很轻,钥匙转了一圈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你那颗薄荷糖嚼完没有?嚼完了回去上班。苏清月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病历夹。
林笑笑把嘴里剩的薄荷糖咬碎了咽下去。师姐你是不是害羞?
我为什么要害羞?
因为你在转移话题。
苏清月已经走到门口了,偏了偏头:下午两点门诊,我还没吃饭。你要是继续问下去我就没时间吃了。
林笑笑闭嘴了。她跟在苏清月后面出了办公室,走到走廊岔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扭头看了一眼苏清月办公室那扇关上了的门,然后掏出手机在正义小分队群里发了条消息,连发了好几条:重大发现!我师姐办公室里多了十六颗糖!六个牌子四种口味产地横跨半个中国!她说是不熟的朋友买的!而且她锁抽屉里了!锁了!
秦墨秒回:老顾今天早上六点半出门的,七点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拎了个白色塑料袋。我当时在阳台上浇花,他进门的时候跟我擦肩而过,塑料袋口露出来一个牛皮纸袋的边角。
林笑笑:六点半出门七点回来,四十分钟跑了至少三家店。
秦墨:他那个人平时去个超市买东西,同一排货架走到头不超过三分钟。四十分钟——你想想他花了多久挑。
而且师姐说没想好林笑笑把这条发出去之后停顿了很久,打了一行新的,她没否认。她只说没想好。以前我问她的时候她都说。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秦墨发了一张截图。截图上是一家便利店的监控画面,时间显示早上六点三十七分,画面里一个穿灰色外套的高个子男人站在糖果货架前面,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在一排货架上慢慢地从左划到右,又从右划到左。货架上的糖盒被他抽出来了三四盒放在旁边的购物篮里,每一盒他都拿起来翻看了一下背面的标签才放进去或者放下。
林笑笑放大截图像素渣得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身形和站姿不用看脸也知道是谁。截图下方秦墨配了一行字:这个人,选糖比他选手术方案还认真。他在那个货架前面站了二十分钟。我在便利店外面的早餐摊吃油条都吃完了两根。
林笑笑看着那张截图,默默把手机揣回兜里。她走向食堂的路上脚步轻飘飘的,有一种我知道了一个全世界只有几个人知道的事情的满足感。阳光照在走廊地面上,她被自己的影子拉了一下又放开,步子不知不觉比平时快了两拍。
晚上回到家,苏清月坐在床上翻了一篇文献,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来拿起了手机。她打开和顾言深的对话框,那条你跑了几家便利店还停留在一个没有回应的状态。她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薄荷糖确实不错。
对面这次回得比白天快。屏幕上弹出来两个字:
隔了大概十秒又弹了一条:椰子糖也可以,陈皮梅糖酸,可能你不喜欢。
苏清月看着可能你不喜欢这六个字,把手机举在面前看了好几秒。这个人买了十六颗糖,挑了六种口味,然后还花了时间判断她可能不喜欢哪一种。她没回那条关于陈皮梅糖的消息,但她在对话框里停了一会儿,打了另一行字发了过去:你一共跑了几个地方?
这次对面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消息弹出来:三个。
第一个是医院旁边,第二个是城西进口超市,第三个是学校旁边那家老字号糖果店。
苏清月看着他列出来的三个地址,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枕边。灯关了之后她躺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六点半出门,七点回来,四十分钟跑三个地方——第一个到医院旁边的便利店大概五分钟,第二个到城西进口超市来回加选货至少二十分钟,第三个到学校旁边的老字号糖果店再回来又要十几分钟。他还花了二十分钟在那个货架前面站着翻糖盒。加起来至少一个小时的量被他压缩在了四十分钟里,因为早上七点二十他还要到科室交班。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位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浅灰的颜色。她闭了一下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了,把手机从枕边捞回来翻开了那个对话框。她看着他发来的那行字,把屏幕亮度调暗之后又看了一遍。然后她退出去翻开正义小分队群,翻了翻今天的聊天记录,正好翻到秦墨发的那张便利店监控截图。像素确实渣,那个人的脸被货架阴影遮了一半,但苏清月认出了他弯腰的时候左肩膀比右肩膀低一点点的习惯姿势——跟手术台上握器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把截图放大看了看,然后退出来,重新回到和顾言深的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早上还低血糖的话,记得带糖。
对面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
苏清月把手机放回枕边,这次彻底闭眼了。窗户外面有一辆晚归的车开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消失了。她在那道光的尾巴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平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枕边的手机屏幕还亮了一下——顾言深在对话框里又补了一条消息,内容很短:陈皮梅糖你要是试了觉得酸,剩下的我处理。别浪费。苏清月已经睡着了,没有听见震动的声响。屏幕暗下去之后那行字就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还没来得及被剥开的糖,鼓鼓的,安安静静地等着哪天被人拆开来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