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八点,手术室更衣间的灯白晃晃的。
苏清月站在洗手池前面刷手。刷子蘸了消毒液,从指尖到手肘,一遍一遍来回刷。她刷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寸皮肤都过了三遍。水流顺着胳膊肘往下淌,滴进不锈钢水池里,声音滴答滴答的,节奏均匀。旁边另一个水池有人在冲手,水声哗啦哗啦的,衬得她这边格外安静。
她刷完最后一轮,举着胳膊走进手术间的时候,高远已经站在里面了。他换好了手术服,帽子口罩戴齐全,两只手举在胸前等着穿手术衣。看见苏清月进来,他眼睛弯了一下——口罩遮住了嘴,但那道弯度就是笑的意思。
苏医生早。我准备好了。
苏清月站到主刀位上,护士过来帮她穿手术衣。她把手伸进袖口,护士在后面帮她系背后的带子。穿好之后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戴上无菌手套,指尖在手套口捋了一圈,确保服帖。
她扫了一眼器械台。术中电凝准备了吗?
准备了。高远偏了偏头,示意器械台上那台机器。
双极电凝?
高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器械台,又看了一眼那台电凝设备。……单极。
苏清月的手停在半空。她从器械台上拿起那把单极电凝的握柄看了一眼,放回去。颅底手术用单极?面神经就在那个位置,单极的热损伤范围太大了,你把旁边那根细分支电凝的时候,面神经也熟了。
高远眼睛里的笑意浅了一点。他在口罩底下大概动了一下嘴,因为口罩表面的布料轻轻皱了一瞬。抱歉,我记错了,马上换。
他转身去旁边的备品柜里拿双极电凝器的时候,步子快了三成。蹲下去翻柜子的动作有点匆忙,后脑勺在柜门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他也没揉,拿起双极电凝的导线就站起来往器械台上放。
手术间角落里,林笑笑蹲在推车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旁边的秦墨也蹲着,两个人挤在观察区的角落里像两尊摆错了位置的塑像。林笑笑冲秦墨对口型,嘴型夸张:他不行。
秦墨也冲她对口型,嘴巴张得小一点:看出来了。
你说他是不是装的?故意拿错?
秦墨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耸了一下肩膀表示不确定。两个人继续蹲着看。
手术开始了。无影灯打开了,光晕圈在病人的头皮上方。苏清月握住了手术刀,手背上的青筋比平时明显了一点,但她的呼吸很稳。切割线画在了皮肤上,干净的一刀,长度刚好。高远拿吸引器凑过去吸掉切口渗出来的血,苏清月没说话,继续下一步。
前面二十分钟是皮瓣分离和开颅。这一步高远做得还行,吸引和钳夹的动作中规中矩,没有明显失误,但也没有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他在省院那几年的基本功确实没白练,该做什么做什么,节奏不算拖沓。
到了开颅之后,硬脑膜剪开,术野里那个淡粉色的肿瘤表面露了出来。苏清月的动作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右手握着双极电凝钳,左手拿吸引器,两个器械配合着在肿瘤表面一点点分离粘连。她每动一刀,手术台上的电生理监测仪就发出一声平稳的滴声。
前四十分钟没什么波澜。肿瘤被一层一层从脑组织表面抬起来,翻向一侧,基底部的供血血管被一根一根夹住再切断。苏清月的口罩底下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目镜,瞳孔在光圈的反射里缩成了两个小黑点,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逐渐暴露出来的肿瘤基底部。
下一步处理基底血管。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手术间都听得清清楚楚,吸引器轻吸,我要把基底那根穿支血管显露出来。
高远的手动了。他右手握着吸引器吸管往术野里送,吸管口的位置在显微镜视野里慢慢接近肿瘤基底部。他吸管的角度比术前方案标的位置偏了大约五度,那个方向往下再偏两毫米就是颈内动脉的一条细分支,术前标注里写了的危险区。
苏清月的眼睛在目镜里看见了。她甚至没抬头看高远,只是把那根还在操作的显微镜臂松了一下,左手伸出去在高远的手腕上方虚挡了一下。
一个字。音量不大,但在手术室的安静里清清楚楚。
高远的吸引器顿住了。吸管悬在术野上空大概五厘米的位置,没有再往前送。他的手指在吸管把手上动了一下又定住了。
高医生,吸引器偏了。苏清月把显微镜臂重新架好,左手收回来继续做操作,往左边移两毫米,我需要暴露的是正下方那根血管。
高远在口罩后面眨了一下眼。他把吸管往左边移了移,那两毫米的位移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苏清月的右手在他调整完之后继续往前操作了,没有再喊停。哦,抱歉。高远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那种做了错事被当场揪住的轻笑声,视野不太好看,角度没控制好。
那你先退后两步。苏清月依然没有抬头看他,左手从器械台上拿了一把新棉片,视野清楚了我再让你上。护士,给高医生换一个新的吸引头,刚才那根碰到硬脑膜边缘了。
高远站在原地愣了一秒。护士已经递了一根新的吸引管过来,他接了,然后往后退了两步。手术台旁边那块空出来的位置被他让了出来,苏清月自己将左手上的吸引器凑过去,把基底血管周围的液体吸干净。三秒之后,那根穿支血管从术野里完整地显露了出来,管壁薄薄的,微微搏动着,颜色跟周围的硬膜浅了一层。
后面一个多小时的操作变成了某种单方面的节奏。苏清月每次开口指挥下一步的时候,高远的手只要一靠近术野,她的或者就精确地跟上来。有时候他的吸引器还没到手术台边缘她的指令就到了——停,等我夹完这根再吸好,可以吸了。她像算好了时间似的,每一步都卡在高远的动作刚要开始的前一秒。
高远的动作越来越僵。他的手指开始有了点多余的抖动,拆纱布的时候撕扯的力度偏大了,拿剪刀的手势握得太紧。后半程手术里他那把剪刀在小血管上缝合一针的时候,线头扯出来带了一点血,他低头去擦的时间比正常操作慢了半拍。苏清月在这半拍里把出血点用棉片压住了,跟他说了句不着急,然后继续下面的操作。
全程高远没做出任何一个多余动作。他想碰到那个危险区,但每次他的器械刚往那个方向移动,苏清月的指令就在前面拦着。他的器械全程沿着术前方案里给他标好的路线走,分毫不差地走在那个加粗字体的安全区里。他整个人站在那里,手在动,脚没动,但每一步都是别人替他踩的点。
手术结束的时候计时器停在了两小时四十分钟。苏清月把最后一针缝合好,贴上了敷料,放下器械,抬手摘了口罩。她额头上一层细汗,鬓角的头发黏在了皮肤上。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全部在正常范围内浮动。
病人生命体征平稳,拔管之后送ICU观察。她把手套摘下来扔进了垃圾桶,转身往外走。
高远在她后面摘了手套。他摘手套的动作很慢,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往外褪,褪完了两只手套叠在一起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他的手指还维持着戴手套时候的弯曲弧度,半天没伸展开。
走廊里苏清月走了大概十几步,高远从后面跟上来叫住了她。
苏医生。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没有早上那种假惺惺的笑意垫底,您刚才手术的时候,是不是不相信我?
苏清月回头。走廊顶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表情。
什么?
您每次在我操作前都要喊停。高远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他摘了口罩之后的脸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一点,但嘴角那道弧线今天压得很平,没有扬上去。整个后半程手术,我每次要动的时候您就先喊了。您是提前看出来的,还是纯粹的习惯?
苏清月看着他。她沉默了两秒,那个沉默不长,但足够让走廊里穿堂而过的风吹一下她白大褂的下摆。高医生,我不是不相信你。她的语气跟平时一样,我是习惯了每一步都确认。术前方案上写了的操作顺序,我到了那一步就会开口。换成小陈站你那个位置,我也一样喊。
高远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原本准备的那套说辞——您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刚来您就这样配合不了要不以后换个组——全堵在喉咙口了。她说我也一样喊,这句话拆掉了所有他能用的台子。他能怎么说?说我比小陈特殊?说你应该区别对待我?说不出口。
你不习惯的话,苏清月补了一句,表情很坦诚,下次可以提前跟我说,我改。术前沟通的时候就讲清楚哪些步骤需要提醒,哪些你自己操作就行。
高远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他站在原地没动,走廊的冷风从他身边穿过去,把后颈的汗吹得凉飕飕的。
周强从走廊另一头的拐角走出来。他大概看了有一阵子了,等高远的脸彻底转回正常表情才迈步上前。
怎么样?周强问。
高远的腮帮子紧了紧。他转过头来看周强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在笑,是牙齿咬得太紧导致脸颊肌肉往上牵了一下。她太精了。我每次想碰那个位置她都能提前拦。
那就下次。
下次?高远笑了,这次是真的在冷笑,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她那种术前方案,下次估计连我站哪儿都画好了。你没看她那张PPT吗?从第一步到第二十三步,我在哪个位置、拿什么器械、手往哪边偏、什么时候该退,每一条都写在了纸上。我今天站在手术台边上,根本不是我在做手术,是她按着顺序把我摆到每一个位置上去的。
周强沉默了几秒。那今天就先这样。回头再说。
高远没接话。他转身往更衣间走了。走路的步子比早上进来的时候重了不少,皮鞋底在走廊瓷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远处手术室门口的观察区,林笑笑和秦墨从推车后面站起来,两个人腿都蹲麻了,互相扶着晃了两下。
赢了!林笑笑站稳之后先伸手跟秦墨击了一掌。
赢了什么?秦墨揉了揉发麻的小腿。
高远今天在手术室全程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做出来!我师姐把他卡得死死的!
秦墨想了一下:你师姐确实厉害。她把人家的路全堵死了,高远想搞事都找不到缝。
林笑笑昂着下巴:那是!我师姐是你以为她只走一步,其实她走了十步的那种人。你看着啊,等会儿高远回了办公室,他第一件事就是找周强抱怨。
他刚才已经在走廊抱怨过了。
那回去还会抱怨第二次。
秦墨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今天心里那口气憋着呢。师姐手术台上全控制住了,他没机会发出来。这种人在外面不发作,回了自己地盘肯定要找补的。
两个人一瘸一拐往电梯方向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叫住林笑笑:你师姐今天那台手术录像能拷一份给我吗?我想看那个助手站位控制的部分。
林笑笑愣了一下:你要看这个干嘛?
学习。我们护士有时候也要帮医生调整视野角度,你这个师姐的控制方式挺有意思的。护士翻了一下排班表,而且我下周要跟高医生的台,我得提前知道他什么水平。
林笑笑和秦墨对视了一眼,秦墨冲护士竖了个大拇指。
手术室的门在苏清月身后合上了。她走进更衣间,把手术服脱下来扔进回收桶,摘了帽子的瞬间头皮被压出来的痕迹在镜子里看得很清楚。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额头上的汗还没干透,但眼底是亮的。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拿纸巾擦了,换了白大褂出去。
走出手术区大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顾言深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观摩室二楼的视角不错,比楼下清楚。后面还跟了一句:高远今天手术前拿错电凝,可能是故意的。你注意。
苏清月看着那条消息的时间戳——一个小时前,刚开台没多久的时候。顾言深坐在二楼观摩室里看见了那单极电凝的乌龙,而且他那个用得很谨慎,不肯定,但也不排除。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外走了,经过二楼观摩室窗户底下的时候她没抬头,但脚步放慢了两拍。
她走远之后,二楼观摩室的玻璃后面有个人影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也转身走了。那个人影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半秒,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是他给苏清月发的第二条消息,还没来得及点发送,是刚才手术结束之后打的:做得干净。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看,删掉了,重新打了一个字发出去:
苏清月在走廊里收到了这个字。她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轿厢里的灯光把她头顶那几根被手术帽压翘了的头发照得一清二楚,她对着金属壁面那点模糊的反光把头发按了两下,没按平,也就算了。
高远的临时办公室里窗帘拉了一半。他坐在椅子上,面前那杯星巴克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的水珠凝了一大片,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桌面上洇了一圈深色的水印。他没喝那杯咖啡,坐在那里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屏幕上是刚才那台手术的术中录像回放,按了暂停,定格在某一个苏清月开口喊的瞬间。录像里她连头都没偏,手没停,嘴动的幅度很小,但画面右上角那个助手位的吸引器确确实实在开口的那一帧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定格画面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关掉了播放器,拿出手机给周强发了条消息:她不是在做手术。她在下棋。我动一步她算三步。你早说她这么难搞我就不接这活了。
周强隔了一会儿才回,就一句:你以为我跟你说了八遍是在开玩笑?
高远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他靠进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亮线,正好落在桌上那个咖啡杯的水渍上面,把那圈水印照得明晃晃的。水渍的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干掉收缩,半天过去只剩一弯浅浅的弧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