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六点四十，神经外科办公室的灯只亮了两盏。一盏在苏清月头顶，另一盏在走廊入口那边，照得整条走廊半明半暗的。办公室里就她一个人，桌上摊了四五本病历，电脑屏幕也亮着，光标在一份术后总结的文档最后一页一闪一闪的。
她把最后一段病程录写完，保存文件，靠在椅背上捏了捏鼻梁。窗外天已经暗了，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起了一格一格的光，食堂的饭点应该刚过，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去的脚步声，都是下班回家的方向。
她站起来倒了杯水，坐回来的时候余光扫到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东西——牛皮纸文件袋，边角压得齐齐的，被人从外面推了进来，贴着地板滑了半米停在了办公桌腿旁边。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空荡荡的，灯管亮着均匀的白光，没有人影。她探出头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左边没动静，右边拐角那边有个清洁工推着拖把车拐过去了，背影已经转了弯。
她关上门蹲下来捡起那个文件袋。袋面上印着打印体的苏医生亲启五个字，黑体，大小均匀，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没有邮编，连个邮戳都没有。封口用透明胶带封了两道，贴得平平整整。
她把文件袋放桌上，翻来覆去看了看。袋子的厚度大概装了三四张纸的样子，边角没磨损，没有手写痕迹，打印体的字迹是中性的宋体，看不出任何个人特征。她犹豫了大概两秒，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三张照片和一张便签。
第一张照片拍摄角度是从咖啡厅外面的玻璃墙往里拍的。画面上周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对面坐着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那个男人侧脸对着镜头，苏清月认出来了——设备科的工程师赵志远，上周检修X光机的那位。两个人面前各放了一杯咖啡，周强正拿着一张纸往赵志远那边推，赵志远低着头在看那张纸，眉头皱着。照片右上角有一个时间水印，显示是上周四下午。
第二张照片是停车场拍的，光线偏暗，像是黄昏或者清晨的光线。高远站在一辆白色轿车后面，后备箱盖开着，他正在往里面放一个黑色帆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他穿的是常服，没穿白大褂，但侧脸和那件深蓝外套跟她周一见他穿的差不多。车牌号被角度挡住了大半，只露出末尾两个数字。
第三张照片拍的是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份文档页面，标题栏写着设备故障报告，文档正文第一行写着介入一室X光机于上周日进行例行检修，检修过程中发现图像传输模块信号异常……文档的右下角显示修改时间为上周日晚上的十一点十分，文件名后面的作者署名栏写着周强办公室那一串编号。
苏清月把三张照片按顺序摆成一排。每一张都拍得够清楚，构图规整，角度刚好卡在关键画面上，不像是随手抓的，更像是有目的性地蹲了点儿等着拍的。
便签上只有一行打印体的字：小心后面的人。你被盯上了。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均匀，照样是宋体，照样没有任何手写痕迹。
苏清月坐在椅子上把这三张照片反复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时间线，第三遍看拍摄角度——每一张的拍摄位置都不同，咖啡厅那张隔着玻璃从外面拍的，停车场那张应该是从停车场二楼或者对面楼拍的，电脑屏幕那张大概率是有人潜进了办公室拍的，而且那个角度正好在办公桌正前方。能拍到这三张照片的人，得同时知道周强的行踪、高远的行踪，还得能进得了副主任办公室。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林笑笑，配文：你拍的？
林笑笑隔了十几秒回了一条语音。苏清月点开听，那头背景音嘈杂，林笑笑正走在街上，说话声带着呼呼的风声：不是！不是我！师姐我哪儿敢跟踪周强！我今天下午在普外科做术后文书做到六点半，刚出医院大门，我连停车场都——语音断了，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这谁拍的？照片上那个人是赵志远吧？那个修机器的？
苏清月打字：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你上回让我查设备科排班表的时候我在系统里看见过他的照片，胖胖的圆脸。这照片拍得太清楚了吧，谁这么厉害能拍到周强跟他喝咖啡？
苏清月没回。她把照片三张一起收进加密文件夹里，然后给林笑笑发了三个字：你猜。
？？？林笑笑秒回了三个问号，师姐你把话说清楚！谁拍的？你心里有数对不对？是你认识的人吧？
苏清月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问号，把手机放下了。她有一个猜测，但那个猜测的证据链还不够完整——拍摄角度的专业性、对周强行程的掌握程度、能把高远停车场那一幕拍到又不被本人发现的技巧。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像某个人的手笔，但那个人从来不提这些事，也从来不在她面前展现这方面的人脉。
她拨了一个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丫头？这个点打电话，没吃饭吧？那头爷爷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背景音里隐约有电视新闻的声音，男主持人正在报某个医疗会议的新闻。
吃了。爷爷，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查一下。
说吧。电视声被人关了，爷爷的声音清晰起来，爷爷的私家侦探团队闲着好久了。上次你说律和那边有人不安分，我这边的老朋友们还等着你开口呢。
苏清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律和医院附近有没有人长期蹲守拍照片的那种？不是偷拍病人隐私那种，是拍医院内部的人。
怎么，有人盯上你了？
不是盯我。苏清月想了想措辞，是盯上别人了，顺手帮我一把。拍了几张有用的照片寄过来，但我不知道是谁拍的。我想知道医院周围最近有没有什么固定蹲守的车辆或者人。
爷爷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电话里能听见他慢慢放下茶杯的声音，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响很轻。寄照片给你了？没署名？没留联系方式？
全打印的，查不出笔迹。
有意思。爷爷那边传来翻动什么东西的沙沙声，这周五了，下周一我让人去律和周边扫一遍。摄像头、停车记录、长时停靠车辆，这些我那边有人能调。你先把照片内容保护好，别让第三个人看见。
林笑笑看了。
你那个小师妹？
嗯，信得过的。
那就行。其他谁也别给。对了，爷爷的语气忽然松了下来，跟刚才谈正事的时候不一样，你奶奶问你周末回不回来。她包了荠菜馄饨，冻了一冰箱等你拿。
苏清月笑了一下：周末回。周六上午门诊完就走。
好。那你自己的事自己当心。还有那个姓顾的——
爷爷。
好好好不问了。爷爷笑着挂了电话。
苏清月把手机放下，靠回椅背里。办公室很安静，走廊里的灯定时器到了这个点会自动调暗，外面那盏灯已经变暗了一些，光线从门缝漏进来变成窄窄的一条。她看着桌上那三张照片发了会儿呆，然后把它们重新装回文件袋里，锁进了办公桌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
刚把抽屉锁上，门被人敲了两下。
顾言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白色塑料袋。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深灰卫衣配黑裤子，头发像是刚洗过还没全干，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他进来的时候没看苏清月的脸，直接走到她办公桌旁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动作随意得跟顺路扔个垃圾似的。
路过，多买了一份。塑料袋里露出一盒粥和一碟小菜，用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的，还冒着一点热气。袋子外面印着店名——城东那家粥铺，主打虾仁粥和藕夹。
苏清月看了一眼那袋子，又看了一眼他。你从城东到律和？你家在城西吧。
顾言深拉了对面那把椅子坐下来，把椅子转了个角度面朝窗户，没接这个话茬。听说你今天的手术做得挺好。
你消息挺快。
全院都传遍了。他偏着头看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暗下来的办公室里被电脑屏幕的光照了一下又暗回去，高远今天下午在临时办公室里待了很久没出来。有人路过听见他跟周强打电话，声音压得低。
苏清月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你连他打电话的内容都能听到？
听不到内容。听见了语气。顾言深转回来，目光扫了一眼她的桌面，在一堆摊开的病历旁边停了一下。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他认识——刚才进来的时候这袋子还在桌上摊着，现在没了。他的视线在桌子边缘那个锁着的抽屉把手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有人给你寄东西？他问。
苏清月没否认。
谁的？
不知道。她揉了揉手指，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白塑料袋上，可能是某个路见不平的人。
顾言深看着她。他那双眼睛在暗下来的光线里不像白天那么冷，瞳孔里映着电脑屏幕的一点白影，看人的时候视线有点沉。你觉得是帮你的人？
照片拍得很专业。三张照片三个角度，周强、高远、设备科的人全在里面，时间线也对得上。苏清月顿了一下，如果是害我的人，不会给我寄这种东西。
顾言深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侧对着她站了大概两秒，说了一句：下次收到奇怪的东西，先别拆。
我已经拆了。
……下次先戴手套。
苏清月抬头看他，他站在门口的光线交界处，半边脸亮半边暗，表情很淡但眉毛微微往下压着。你怕上面有指纹之类的东西？
怕上面有什么你不想沾的。他推开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苏清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没动。过了几秒她低头打开了那个白塑料袋。粥是虾仁粥，上面撒了葱花和虾米，盖子盖得严实没洒。小菜是藕夹和一份拌木耳，保鲜膜揭开之后那股热乎乎的油香味就散出来了。她上周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跟林笑笑说过一句城东那家粥铺的藕夹还行，但太远了懒得跑，那天的对话发生在食堂打饭窗口前面，旁边排队的人不少，顾言深当时正站在她背后两米远处端着盘子找座位。
她盯着那盒藕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顾言深发了条消息：外卖是哪家的？
对面过了大概一分钟才回，回得简短：路边随便买的。
苏清月看着路边随便买的六个字，又低头看了看塑料袋上印着的那个店名——城东粥铺，地址清清楚楚写着某某路某某号，距律和医院开车四十分钟车程。她打字：路边买得到虾仁粥和藕夹？
对面不回她了。
苏清月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虾仁粥的温度刚好，不烫，温温的沿着喉咙滑下去，那股咸鲜味冲开了今天下午在手术室待了大半天的疲惫和消过毒水洗过的手指上残留的一点粗糙感。她把粥碗放下来，拿着勺子慢慢舀着喝，桌上摊着的那摞病历被她推到一边，电脑屏幕自动休眠了，整个办公室的光源只剩她头顶那盏灯和走廊里漏进来的暗光。粥的热气往上飘，扑在脸上湿湿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笑笑又发消息来了，连着好几条：师姐你还没说是谁拍的！你是不是有怀疑对象了？你刚才给谁打电话了？我猜对了对不对？师姐你不说话我就去问秦墨了。
苏清月一边喝粥一边看了一眼那几条消息，没有回。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给林笑笑：不知道。但我猜他最近应该会主动来找我。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喝粥。第二口粥里夹到了一块虾仁，个头挺大，嚼起来弹弹的。她嚼完咽了，用勺子把粥碗底翻了两下，虾仁还挺多，那个买粥的人估计特意跟老板说了多加一份料。
桌上的锁着的抽屉里，那三张照片安安静静地躺着。便签上你被盯上了那行打印体的字隔着抽屉板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但苏清月知道那个寄照片的人既然拍了这些东西出来，就不会只拍一次。那个人大概还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待着，从某个窗台或者某个楼顶或者某辆车里继续举着镜头，把那些她不方便自己去看的画面都收进取景框里。
她把粥喝完了，藕夹也吃了两块，剩下的用保鲜膜重新封好放进了办公室的小冰箱里。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个锁着的抽屉，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双手套——手术室随手拿的丁腈手套——放在了抽屉上面。顾言深说的那句下次先戴手套，她记住了。
锁好办公室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全暗了，只有每隔几米的地面指示牌亮着绿色的小灯。她穿过长廊走到电梯口按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个人了——秦墨靠在轿厢壁上刷手机，看见苏清月进来把手机一收，嘴角咧起来：苏医生加班到这么晚？
你也是？
我过来找老顾拿钥匙。他说他刚去城东吃饭了，让我等他回来。秦墨眨了一下眼，城东离这儿四十分钟，他吃个饭吃了一个半小时还没回来，你觉得他吃的什么？
苏清月按了一楼，没接话。电梯开始下行的时候金属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秦墨站在她斜后方，从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她微微翘了一下的嘴角。他什么也没说，把手机掏出来继续刷了，但屏幕上是林笑笑的对话框，他打了行字发了过去：你师姐刚才笑了。嘴角翘了。是因为老顾。
林笑笑秒回了一个握拳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三个字：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