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神经外科小会议室的门开着。
窗外的天阴着,云压得很低。走廊里没什么人走动。空调嗡嗡响着,把那股消毒水和旧地毯混在一起的气味搅得满屋子都是。会议桌是一张长条形的,灰白色桌面,上面有几道圆珠笔画的道子擦不掉了,旁边墙角立着投影仪的架子。
苏清月到的时候两点差五分。她推开门,看见高远已经在了。他坐在会议桌靠窗那一侧,面前铺了厚厚一摞打印出来的文献,每一页都用荧光笔划了重点,旁边还贴了彩色标签贴。他跟前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键盘旁边放着一杯新的星巴克。
他听见门响抬头,脸上挂上了那种熟悉的微笑:苏医生来了!我早到了会儿,先整理了一下资料。
苏清月点了点头,把帆布包放在桌角,抽出椅子坐下来。她没带太多东西,就一台平板电脑和一本灰色的笔记本。笔记本翻开之后里面是手写的术前规划,字迹小而密,每一条旁边都标注了对应的解剖结构和注意事项。
你准备得挺充分。苏清月扫了一眼他面前那堆文献。
应该的。高远把最上面几页推过来,苏医生你先看看这个,我查了最近三年的文献,这个位置的手术有三种入路方案。最主流的是B方案,穿颞下入路,视野开阔,操作空间够大,而且国内外文献上的成功案例最多。我整理了十二篇论文的资料汇总——
苏清月伸手接过来翻了翻。第一页是B方案的操作流程图,配了英文摘要有中文翻译。第二页是十二篇论文的关键数据对比表,标了各家的术式改良点和并发症发生率。第三页是三种植入路的解剖示意图,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了路径。高远确实做足了功课,那份资料排得整整齐齐,看着跟编辑过的文档一样。
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了。从翻开到合上,总共用了大概五秒。她把那摞资料轻轻放回桌上,推回高远面前。
我选A方案。她说。
高远脸上的笑容停了一拍。那个停顿很短,大概只有眨一下眼的功夫,然后他的表情重新回来了,但嘴角那道弧线的用力方式跟刚才不太一样了。A方案?翼点入路?但那个方案的术中视野受限啊,尤其是蝶骨嵴内侧那个角度,常规器械伸进去够不着肿瘤的后缘,而且面神经的分支就在入路旁边——
视野受限我知道。苏清月翻开自己的灰色笔记本,转向他那一面,上面画了一张手绘的入路路径图,用的是圆珠笔,线条干净利落,但B方案要切断一部分颞肌,术后咬合功能会受影响。
她抬眼看他:病人五十岁,职业是厨师。他切菜颠勺靠的是牙齿的咬合力和咀嚼肌的协调。术后咬合功能受损对他来说比面神经暂时性麻痹更难接受。面神经三条分支在入路旁边,我用术中电生理监测全程跟踪,损伤概率控制在百分之五以下。咬合功能一旦切了就回不来了。
会议室安静了。高远盯着她笔记本上手绘的那张图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笑着点头:有道理,有道理,还是苏医生考虑得周全。我光想着手术的安全性和成功率,没把病人的职业习惯考虑进来。
苏清月没接话。她把笔记本往自己面前收了收,手指在页面上某一处点了点。
周强坐在会议桌另一头,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清了清嗓子插进来:A方案也行,但术中出血控制怎么处理?翼点入路靠近海绵窦,那地方血管密集,万一术中大出血——
苏清月把平板电脑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打开了一个PPT文件,第一页上面写着手术方案总纲,底下分了八个部分。她把PPT往下划了几页,停在术中出血控制那一栏:我做翼点入路的颅底肿瘤手术做过九台。最近那台的位置跟这个病人非常接近,出血量控制在了三百毫升以内。这次我会用分段夹闭法,把肿瘤的血供分段预处理,先夹闭供血动脉再开始剥离。
她说着把PPT翻到后面几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手术步骤分解表,把整个操作流程划分成了二十三个步骤。每一个步骤后面都标了四列内容:时间预估、器械需求、助手配合要求、应急方案。
高远凑过去看。他的脸靠近屏幕的时候,笑容一点一点僵在了脸上。那张表里,助手配合那一列写得很细:第一步开颅,助手负责皮瓣牵拉和止血;第二步打开硬脑膜,助手负责暴露视野和冲洗;第三步开始肿瘤剥离之前,表格里有一行字标了加粗字体——此处为颈内动脉与穿支动脉交汇区,助手操作时务必远离该区域,由主刀自行完成暴露。
在应急方案那一列里,同一位置对应写着:如助手不慎触碰该区域,立即执行以下流程:A,主刀停止操作;B,助手退开;C,主刀用棉片压迫止血;D,更换手术视野角度继续剥离。时间损失不超过四分钟。
高远盯着助手务必远离那行字看了大概四秒,然后直起腰,往后退了半步。他重新拿起自己那摞文献资料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手指在纸页边缘捏了一下才拿稳。
苏医生,他嘴角往上抬了抬,弧度做得跟之前一模一样,但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没什么动静,您这方案做得也太细了,跟说明书似的。我做了这么久手术,头一回看见术前方案细化到分钟的。
习惯。苏清月把PPT关了,屏幕暗下来,我带的每一台手术都这么写。方便复盘也方便备查。她合上平板,站起来把灰色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高医生还有别的问题吗?要是没有,我先去病房看病人了。术前谈话还没做,得再跟他本人确认一下手术方案的细节。
没有了。高远也站起来,手里那摞文献被他卷了卷拿在手上,那明天手术室见。
明天见。
苏清月推开会议室的门出去了。走廊里的穿堂风把她的白大褂下摆吹得往后飘了一下,她脚步不紧不慢地往病区方向走。
她走出去大概十秒之后,走廊拐角那盆绿植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来。林笑笑的脸从叶子中间露出来,先看了一眼苏清月走远的背影,又把视线转向会议室那扇还虚掩着的门。门缝里高远正在收拾桌上那些资料,动作比之前快了不少,把打印纸一沓一沓往公文包里塞的时候,有一张纸从指缝里滑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弯腰的动作有点急,膝盖磕了一下桌腿。
林笑笑把脑袋缩回去,贴着墙壁小跑着去追苏清月了。
师姐!她追上苏清月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刚才看到他的表情没?
看到了。
像吃了苍蝇一样!他准备那么厚的文献,花里胡哨的,结果你一个笔记本就把他干翻了。他站起来的时候那个公文包拉链拉了三下才拉上,手指头都不灵光了。
他吃没吃苍蝇我不知道。苏清月拐进电梯里按了病区的楼层键,但他至少知道了明天那台手术不好掺沙子。
那你不怕了?
本来也没怕。
林笑笑跟着她进了电梯,靠在电梯壁上歪着头看她:那师姐你为什么把方案做得那么细?我以前看你做其他手术的术前方案没有细到这个份上,你连助手操作必须远离的区域都加粗标了。你是故意的吧?
苏清月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楼层数字,沉默了两秒。方案做得细,首先是为了手术本身。蝶骨嵴内侧那个位置,血管多,空间窄,每一刀都贴着重要的结构走。不管明天站在对面的是谁,我的方案必须万无一失。
电梯停了,门开了。苏清月走出去,偏头看了林笑笑一眼:但如果他在手术台上真的要动手脚——她的话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平平地接上了,我会让他永远记住那次手抖的代价。
林笑笑站在原地没跟出去。她站在电梯门中间,看着苏清月的背影往病房走廊尽头走。白大褂的下摆一摆一摆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踩在地上的距离都差不多。走廊顶灯照在她头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圈,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林笑笑就是觉得那句让他永远记住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像威胁。
像承诺。
电梯门在她身后重新合上了,她赶紧伸手去挡了一下,挤出去追苏清月了。
病房里,那个五十岁的厨师正坐在床沿上削苹果。他老婆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织毛衣,看见苏清月进来赶紧站起来:苏大夫来了!
苏清月走过去把病历夹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王师傅,明天手术的方案跟您再确认一遍。我们讨论过了,决定走翼点入路,从您的太阳穴后面进去。这个方案的好处是对咬合功能没有影响,术后您还能正常吃饭咀嚼,不影响您回去颠勺切菜。坏处是视野比另一种方案窄一点,手术时间会稍微长一些,大概多四十分钟左右。
王师傅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下,拿毛巾擦了擦手:苏大夫您说怎么弄就怎么弄。我就一个要求——做完手术让我能正常吃饭就行。我闺女下个月订婚,我还得给她做一桌子菜呢。
苏清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比平时坐在办公桌前面看文献的时候柔和多了,眼角往下弯了弯,整个人的线条都软了。术后恢复期大概两周,您闺女订婚之前肯定能下厨。
王师傅乐呵呵地又开始削苹果了,他老婆在旁边递了杯水给苏清月,说大夫您辛苦了喝口水。苏清月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跟病人交代了几句术前注意事项,然后站起来准备走。
出病房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站了几秒。外面的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一些,有一块地方透出淡淡的亮光,像有人在天幕后面点了一盏不太亮的灯。她看着那团亮光发了会儿呆,然后转身往办公室走。
晚上,五零二室的客厅里。林笑笑盘腿坐在沙发上打电话,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两只手在拆一包薯片。电话那头是秦墨。
……然后我师姐就说了那句让他永远记住,说完就走了。你想想那个画面,白大褂下摆一甩,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跟电影结尾似的。
秦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林笑笑把薯片拆开了往嘴里塞了一片咔嚓嚼着:你怎么不说话?
你师姐真的太吓人了。秦墨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今天下午看见啥了?我去胸外科找老顾拿钥匙,他在看周四那台手术的入路方案。苏清月的方案他拿到了,不知道从哪弄的,反正坐在电脑前面看了二十分钟,中间没喝过一口水。
然后呢?
然后我在他身后站了五分钟他都没发现。五分钟!你知道老顾警觉性有多高吗?平时我走他旁边三米之内他头都不回直接说有事说事。今天他对着那份方案翻了二十分钟,我是咳嗽了一声他才回头。
林笑笑笑得薯片渣子喷了沙发:所以他看了半天,说了啥?
他说了一句话。秦墨清了清嗓子,开始模仿顾言深那种冷淡平直的调子,她说得对。高远如果聪明,明天就该老老实实当助手。他模仿完了恢复自己的声音,你听出来没有?他用的是,不是。这个措辞,意思是高远要是不老实,后果他自己掂量。
林笑笑把薯片袋子放下,用下巴夹着手机换了只手:老顾这话是对你说的还是对你身后的空气说的?
我身后没人啊。
那他这话就是说给你听的,让你传给我师姐。
秦墨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
他这个人是不是有病?有话不自己说,拐着弯让你传?
他就是这样啊,当了五年的室友我比你清楚。他要是真想说会当面说,拐弯传话的说明他在犹豫该不该说。但最后他还是说了,说明他决定说,只是不好意思当面讲。
林笑笑嘴里嚼着薯片,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秦墨,你觉不觉得老顾对我师姐——
秦墨打断她,这个话题我拒绝在周三晚上展开。你等我攒够证据再说。现在线索太少,我作为目击证人不能轻易下结论。
你跟你室友住了五年你攒不出证据?
他那个人,能攒出来的证据都是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他走路停了一秒他回复消息用了四秒这种级别的。你得拿显微镜看。
林笑笑把薯片嚼完咽了,认真想了想:师姐这边我倒是能提供点线索,她那天晚上看老顾发来的消息的时候——
停停停。秦墨那边传来搬椅子坐下的声音,你等我拿个本子。
窗外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林笑笑扔在茶几上的一页打印纸吹得翻了个面。那页纸是苏清月白天放在桌上的手术方案里的某一页,背面朝上,写着几行手写的批注,字迹跟苏清月笔记本里的一模一样。其中一行写的是:如果助手操作异常,主刀立刻中止剥离步骤,重新评估暴露视野。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别慌。他有动作你先看到。
林笑笑挂了电话之后把那张纸捡起来看了两遍,然后把它工工整整地放回茶几上,用遥控器压住一角。她伸了个懒腰冲卧室方向喊了一声:师姐——秦墨说顾主任看了你的方案二十分钟没喝水——
卧室门开了条缝,苏清月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表情淡淡的:然后呢?
然后他说高远明天最好老老实实的。原话。
苏清月把门缝关小了一半,停了一下又打开了,他真这么说的?
秦墨模仿的。
苏清月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门缝在她重新关回去之前多开了一秒。那一秒里面她的目光从客厅那扇窗户上扫过去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了。门合上了,但合上之前从里面飘出来一句:让秦墨下次别模仿了,学得不像。
林笑笑对着关上的门笑了笑,把脚翘到了茶几上,拿遥控器开始翻电视节目。客厅的灯光暖黄暖黄的,窗外对面楼上有一户人家的灯也亮着,窗帘拉了一半,有人影在窗后来回走。整个城市安安静静地缩在夜色底下,明天要做的事情全都准备好了,方案写在纸上,器械摆在柜子里,人躺在病房床上等着,路已经铺到脚底下只剩迈步了。
电视里放着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一道红烧肉的步骤——先焯水,再煸油,再炖,每一步都不能急。林笑笑听了一耳朵,低头看了看那页被遥控器压住的纸。苏清月的手写批注在灯光底下清晰极了,笔画的力道从头到尾都一样齐,看不出哪一笔比别的笔更重。那种均匀跟明天手术台上每一步的时间预估大概一样,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全在心里铺好了。
卧室里面苏清月坐在床边,翻了翻手术方案最后一页。她拿笔在应急方案那一段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术中录像全程开启,语音记录同步。术后六小时内导出备份。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放进床头柜抽屉里,关了台灯,躺下来望着天花板发了一小会儿呆。黑漆漆的屋顶上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好像能透过那层灰白的涂层看见明天下午无影灯亮起来的样子,灯圈正中间的手术视野里,所有的路径都是她提前走过了无数遍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了裹,闭眼了。明天还有一场硬仗,但她睡着了。睡得很稳,呼吸均匀,跟窗外那轮躲在云层后面的月亮差不多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