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半，神经外科会议室的门开着。
周强今天不一样。
他穿了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是蓝条纹的，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平时他那身打扮——白大褂里面随便套件毛衣或者衬衫，领子歪着也不管。今天站在会议室门口，左手拿着保温杯，右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电梯门。
七点五十，电梯了一声。
门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头发往后梳得油亮亮的，那种亮法像是刚挤了半管发胶。西装是深藏青色的，剪裁合身，领带打的是温莎结，皮鞋尖尖的，走路的时候地板咚咚响。他手里拎着个皮质公文包，另一只手端了杯星巴克，整个人出现在神经外科走廊里的时候像走错了片场——旁边推着换药车的护士穿的是运动鞋，他穿的是锃亮牛津鞋。
各位好，高远站在会议室前面，笑容满面地环视了一圈，我叫高远，从省人民医院调过来的。以后在神经外科跟大家一起共事，还请多多关照。
周强带头鼓掌。他的掌声响亮而突兀，在清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明显。底下跟着稀稀拉拉拍了十几下，有人在打哈欠的时候同时拍了两下，有人端着豆浆腾不出手就点了点头。陈志远那三个实习生倒是挺给面子，拍得整齐划一，但表情全是这人谁啊的困惑感。
高远的目光扫了一圈，在苏清月身上停了一下。他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的角度和力度都刚刚好，多一分像谄媚少一分像冷漠，拿捏得跟量过似的：苏医生是吧？久仰久仰，您上周那台介入手术我看了视频，佩服得不行。不用实时影像完成介入，这种操作我在省院只见过一次，还是北京请来的专家做的。
客气。苏清月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上，点了点头。她今天穿着白大褂，里面是普通的浅灰打底衫，头发别在耳朵后面，整个人跟那天花园里晒太阳的样子差不多——随随便便坐那儿，眼皮抬了一下算打招呼，然后低下去继续看手里的排班表。
高远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公文包放在脚边，星巴克搁在桌角。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姿端正，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一副我准备好认真听讲了的样子。
周强站在前面咳嗽了一声，拍了拍话筒。话筒回了一声刺耳的然后安静了。他打开文件夹，翻到某一页：今天周一，例行晨会。先说一下本周重点手术安排。他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飘了一下苏清月那个方向，高医生刚来，先熟悉熟悉科室环境和流程。正好这周四有一台高难度颅底肿瘤手术，位置深，周围血管多，常规术式风险比较大。苏医生你来主刀，高医生给你做一助，你们配合磨合一下，怎么样？
苏清月的目光从排班表上抬了起来。她看了周强一眼，又看了一眼高远。高远已经转过来面向她了，脸上那个笑容依然完美，嘴角上翘的幅度跟他刚进门时一模一样：太好了！跟苏医生学习是我的荣幸！刚来就能遇上这么高难度的手术，我真是运气好。
那就这么定了。周强合上文件夹，拍了一下封面，散会。
椅子拉动的声响和脚步声陆续响起来。陈志远他们几个围在门口小声嘀咕，林笑笑从后面挤过来一把拽住苏清月的白大褂袖子：师姐你跟我出来一下！
走廊拐角人少的地方，林笑笑压着嗓子：他刚才笑得太假了！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你看见没有！他说学习是我的荣幸那个表情，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标准的假笑！我在普外科轮转的时候见过好多次这种表情，全是准备坑人之前摆的！
看出来了。苏清月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低头把排班表折好塞进口袋。
那你还要跟他搭台？万一他上台给你添乱呢？
主任安排的。苏清月抬头看了她一眼，语调平平的，而且，我也想看看他到底什么水平。省院下来的人，论文发得一般，但手上的东西不一定差。万一人家真有本事呢？
万一没本事呢？
那正好。苏清月转身往办公室走，步子不快不慢，一次让大家看清楚，省得以后还要猜来猜去。他上台拉没拉胯，录像在那儿摆着，谁也赖不掉。
林笑笑愣了两秒，小跑跟上：那万一他不上手拉胯，他故意捣乱呢？
苏清月的步子没停，头偏了偏：你觉得我会让他捣成吗？
林笑笑闭嘴了。她看着苏清月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后面，掏出手机给秦墨发了条消息：我师姐说周四那台手术她接。她不怕高远捣乱。
秦墨回得飞快：那就好办了。
什么好办了？
老顾说苏医生要是接活，那就说明那活在她手里稳了。老顾原话。
林笑笑看着屏幕，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哼着歌往普外科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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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副主任办公室的门关着。
窗帘拉到一半，从走廊路过只能看见里面两个人影坐在办公桌两边。周强把保温杯放在桌角，背靠在椅子里，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高远坐在他对面，脱了西装外套，领带松了松，脸上那个完美笑容早就收了。他现在的表情跟上午判若两人——冷冷淡淡的，嘴角微微往下垂，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偶尔抬眼扫一下周强。
查过了，高远把手机扣在桌上，她那个介入手术确实做得漂亮。我托人看了完整录像，手稳，判断准，临场应变能力比我认识的大部分主治都强。
所以我说她不好搞。周强开口。
但在律和这种地方，光有技术不够。高远往后靠了靠，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你这边的人际关系铺了这么多年，她一个新来的主治能翻多大浪？论坛那个帖子再火，热度过了也就过了。大家记不了太久。
周强把周四那台手术的病历推过去：你自己先看一遍。颅底肿瘤，位置在蝶骨嵴内侧，贴着视交叉和颈内动脉。术中出血风险高，操作空间窄。她主刀负责肿瘤剥离，你做一助负责暴露视野和抽吸。
高远翻开病历看了两页，拿笔在某处画了个圈。他合上病历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一点：辅助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旁边那根穿支动脉，谁都挑不出毛病。术中出血最常见的情况之一，一助牵拉暴露的时候轻微误触，器材角度问题，谁都没法说你是故意的。
周强皱眉。他的手指在保温杯盖上敲了两下：风险太大了，万一出血量控制不住，病人出事了谁担？
高远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出事了她担。你安排的主刀是她，术中的主要操作是她做的，一助的暴露操作属于正常辅助范围，碰到血管属于术中并发症——你去翻翻手术同意书，那条写得清清楚楚。我爸那边已经跟院办打过招呼了，万一追责，优先追主刀的责任。你这边只要到时候在记录上写一句术中视野暴露困难，一助操作过程中发生轻度血管牵拉，其他的自然有人去查。
周强沉默了几秒。他看着面前那本病历，手指从保温杯盖上移开了，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高远也不催他，就靠在椅子上等，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手机屏幕上划着。
周强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就按你说的。你手里头利索点，别真搞出事来。点到为止，让她上一回医疗纠纷的记录就行，不用闹大了。
放心。我知道分寸。高远站起来把西装外套重新穿上，扣子扣好，领带重新紧了紧，嘴角那个完美笑容回到脸上。他弯腰拿起公文包，冲周强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对了，刚才来的时候碰见胸外科那个顾主任，他好像跟苏清月关系不错。
周强摆手：顾言深那个脾气，跟谁关系不错都正常。他嘴毒但不管闲事，你放心。
高远笑笑，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下午的门诊还没开始，大部分医生还在办公室翻病历。高远走回自己的临时工位，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朝值班护士微笑点头，值班护士冲他礼貌性地回了句高医生好，等他走远了之后低头跟旁边人说：他笑容也太标准了吧，跟挂上去的一样。
高远没听见。他推开自己的临时办公室门，把公文包和西装挂好，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翻周四那台手术的影像资料。屏幕上那个蝶骨嵴内侧的肿瘤影像一圈一圈转着，他盯着看了十分钟，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关键操作步骤的备注——全是此处易出血牵拉方向偏内侧这类中性措辞。笔尖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停住，他写了一句：穿支动脉位置，右后下方。暴露时注意角度。
写完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哼着歌去泡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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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另一头，秦墨端着一杯奶茶从拐角转过来。他远远看见高远从周强办公室出来，又看见高远进了临时办公室关上门。他把奶茶叼在嘴里掏出手机，在律和正义小分队那个群里发了条消息：高远刚跟周强密谈了四十分钟，出来之后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一样。
林笑笑秒回：偷鸡的狐狸是什么形容？？？
秦墨叼着奶茶打字：就是笑得很欠揍。嘴角往上、眼睛往下、整个人透着一种我干了件漂亮事的得意劲儿。你见过狐狸偷完鸡跑路的时候回头看猎人的表情没？就那样。
林笑笑发了个呕吐的表情包。
苏清月的头像亮了，她回了一条：知道了。
林笑笑追了一句：师姐你打算怎么办？周四还上台吗？
苏清月回：上。好好做手术。
林笑笑：他不怀好意啊！密谈四十分钟！跟周强密谈四十分钟！正常新同事报到需要密谈这么久？
苏清月这次停了一会儿才回：我知道。但手术台上谁技术好谁说了算。他要真敢动手脚——她话没说完，隔了大概十几秒又弹了一句，我有办法让他自己露馅。
秦墨看着屏幕上的自己有办法四个字，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临时办公室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灯光，里面隐约传来茶杯放在桌面上的磕碰声和某人哼着歌的尾音，调子轻快得很。
兄弟，秦墨小声嘀咕了一句，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你踢到铁板了知道吗。
他转身往胸外科方向走的时候碰见了顾言深。顾言深刚从手术室下来，口罩还没摘，挂在一边耳朵上，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他看见秦墨从神外那边过来，脚步慢了一下。
见着高远了？顾言深问。
见了。秦墨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晃了一下，正义小分队群，你自己看。
顾言深扫了一眼苏清月那句我有办法让他自己露馅，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跟擦掉桌面上一点灰似的，但秦墨看见了。你笑什么？秦墨问。
她说了有办法，那就是真有办法。顾言深把口罩摘了扔进垃圾桶，周强找了个人来，以为能压住她。但他找的那个人水平不够。
你怎么知道水平不够？
我查了他去年做过的三台同类手术记录，两台术后有轻微并发症，术中操作时间比平均线长了百分之四十。顾言深往胸外科方向走，声音飘回来，他压不住苏清月。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压不住。
秦墨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下这段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顾言深已经走远了——说他压不住苏清月的时候，顾言深用了压不住这个说法，好像他从潜意识里已经把苏清月放在某个跟别人不太一样的坐标系里了。秦墨站在原地想了一下，给林笑笑发了条消息：你师姐周四那台手术，老顾说要去看。
他去看什么？他又不是神外的。
他说他想看高远怎么露馅。
老顾也学坏了。
他一直就这样，只是平时懒得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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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八点半，苏清月回到公寓。
林笑笑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面前摊了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全是周四那台颅底肿瘤手术的相关文献。她听见门响头都不抬，伸手指了指茶几上另一堆打印纸：师姐我给你整理了十二篇关于蝶骨嵴内侧肿瘤术式的论文，重点段落我标黄了。
苏清月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走过去翻了翻那堆纸，每一篇的摘要都被林笑笑用荧光笔划了重点，旁边还用手写了备注，字迹圆滚滚的有点挤但看得懂。你什么时候弄的？
下午回去之后。反正普外科今天没我什么事。林笑笑抬头，表情认真，你周四要跟那种人搭台，我得确保你心里有底。
苏清月把那堆纸拿起来翻了翻，其中一页边角贴着张粉色便签条，上面写着：师姐你别怕他。他要是敢搞事，我站在手术室门口，等他出来就朝他扔病历。后面画了个小人朝另一个小人扔纸团的简笔画。
苏清月看了那张便签条两秒，把纸放下来。行了，我今晚看完。你早点睡。
师姐你会怕吗？林笑笑在背后突然问了一句。她难得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苏清月走到房间门口停下来。她回头看了林笑笑一眼：
真的假的？
真的。怕他技术太差，连动手脚都搞不干净。苏清月推开门，周四如果他要使绊子，我希望他使完整一点。要么就别动手，动了就要让所有人看出来是他动的。那种不干不净的、一半卡在中间的操作，最麻烦。
门关上了。林笑笑坐在沙发上愣了三秒，然后笑出了声。她给秦墨发了条消息：我师姐说怕高远技术太差，搞事都搞不干净。
秦墨秒回了一个笑到打滚的表情包，又补了一句：你师姐这个脑子，啥时候借我用用。
不借。
小气。
卧室里苏清月坐在床边，翻开了林笑笑给她整理的第一篇论文。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纸面上有点发晕，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看。周四那台手术的影像资料也在她手机里存了一份，她看完论文之后会再翻一遍片子，把那个肿瘤周围的每条血管、每个间隙都看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顾言深的消息：周四我申请观摩。你术前准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苏清月看着那行字，回了条：你一个胸外科的，申请观摩神外的颅底肿瘤手术？
我以个人名义申请。不算科室安排。
那你说什么理由？
学习先进术式。
苏清月盯着学习先进术式六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继续看论文。但她的嘴角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弯了一个很小的弧。那个弧她自己大概知道，但她没有去压它，因为在卧室里没有别人看见。
窗外的夜安静得很，周四还隔着一整个周三没到，但该来的人已经来了，该埋的线已经埋了，该准备的东西正在一页一页翻过去。苏清月翻到第三篇论文的时候，在术中出血风险那一段用荧光笔画了两道，旁边写了四个字：备双吸引。她把那页折了个角，然后翻到下一篇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