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强把办公室的空调开得特别低。
他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的保温杯盖子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盖子边缘被他指甲刮出一道浅印。
助理站在桌子对面,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刚说完那句帖子IP查出来了,嘴唇还有点干。
你再说一遍,哪个IP?周强抬头。
手术室护士站的公用电脑。不登录个人账号也能发帖的那台。
周强的拇指在保温杯盖子上停了。他本来预想的是某个实习生,或者林笑笑那种爱闹腾的小姑娘。公用电脑?他脑子里转了半圈,把那天手术室的排班表翻了一遍:那天排班的护士有四个,你是说这四个里面有人用了公用电脑。
四个里面有一个刚好在那个时间段去护士站拿资料。助理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一张截图,是走廊监控的缩略图,李敏,干了十二年的带教组长。她拿完资料在电脑前面坐了两分钟,然后走了。
周强揉了揉太阳穴。李敏这个人他认识,话少,不站队,每年评优都是默默无闻奖那种类型。跟苏清月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交集。
李敏跟苏清月什么关系?他问。
没什么关系。李敏带过三十多个规培生,苏清月才来十天,两个人连说话的机会都不多。助理自己也不太信这个结论,语气里带着犹豫,主任你说,会不会是李敏单纯看不惯……
看不惯我搞那台机器的故障?周强接上他的话,冷笑了一声,老护士清高,觉得我手伸得太长了。李敏这种人我见过,眼里揉不得沙子。她跟苏清月没交情,纯粹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就替我干的事打抱不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正对着医院那个小花园,中午的阳光照在草坪上,绿得有点晃眼。他本来想站那儿冷静一下,结果低头就看见苏清月和林笑笑坐在长椅上,对面还坐着个人——秦墨。三个人中间摆着外卖盒子和饮料瓶,秦墨不知道在比划什么,两只手来回扇,苏清月端着饭盒偶尔笑一下,林笑笑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长椅边上滑下去。
周强的手攥紧了手机。他盯着楼下的画面看了五秒,拉上了窗帘。
主任,助理在身后小声开口,那接下来怎么弄?帖子已经删不掉了,全院都看了,那台机器故障的事也被有心人注意到了。设备科那边赵志远这两天有点不对劲,昨天下午请了半天假没来上班。
请假?
说是家里有事。
周强转过身,手机屏幕亮着,他打开了通讯录翻到高处长儿子那个备注。他盯着那行字想了大概十秒才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你什么时候能到?
对面回得挺快:周一。我爸跟院长那边打好招呼了。到时候你给我安排个病例,好好表现一下就行。不用太难的,中等难度,做完能写个病例报道那种。
周强回了个放心都安排好了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他坐下来,保温杯终于拧紧了放到一边,把桌上那本病历翻开了。那是下周一准备给关系户用的病例,脑外科一个中等难度的垂体瘤,开口小、位置深、但不算危险,只要手稳就能做漂亮。他把手术方案又看了一遍,笔尖在某个步骤上画了个圈,在空白处写了三个字:苏清月。
旁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关系户发来的新消息:对了,那个新来的苏清月,我看了论坛帖子了。你跟她什么情况?
周强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再删掉,最后回了句:来了你就知道了。不是省油的灯。
对面回了个笑脸表情加一句:省油的我还不想要呢。
周强把手机放下,重新抬头。窗帘拉上之后办公室里暗了不少,那盆放在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没了光照显得灰扑扑的。他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会儿,忽然想起来了——他去年秋天给这盆花浇水的时候,用的就是跟李敏擦肩而过后顺手接的水。那天李敏端着护士站的茶杯,冲他点了个头说周主任好,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
现在想想,那个字后面大概藏着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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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花园长椅上,秦墨的笑话刚讲完第三段。他讲的是上周在胸外科查房的时候跟顾言深一起遇到的一个病人,病人非说顾言深长得像他外甥,拉着顾言深的手不撒开问外甥你啥时候回老家看舅舅,顾言深冷着脸说了句大爷我是胸外科主任,病人不撒手反而更来劲了说外甥你工作挺好嘛主任了。
苏清月端着饭盒笑了一下,林笑笑已经笑得勺子掉地上了。
所以最后怎么收场的?苏清月问。
老顾硬抽的手,病人追着他说外甥你跑啥,护士站的人全装没看见。秦墨啃了口鸡腿,腮帮子鼓着说话含含糊糊,这件事最大的笑话是病人后来出院的时候跟护士说——我外甥在胸外科当主任,以后找他看病不用排队。护士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顾言深。
林笑笑把勺子捡起来拿纸巾擦了擦:那顾主任的表情是什么样?
就他平时那样啊,面无表情。但你知道他那种面无表情其实是有内容的,比如他面无表情的时候你仔细看他眉毛,如果眉尾往下压那就是我烦了,如果眉毛不动那就是我懒得理你,如果——
秦墨,苏清月打断他,你对他微表情研究得挺细。
住了五年你也能研究出来。秦墨理直气壮,我连他几点上厕所都能预测。
林笑笑一口可乐呛了出来。
苏清月笑着摇了摇头,手里的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还没送进嘴里,余光不经意地往二楼方向飘了一下。她看见某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像有人把手搭在帘子边上往里拉的瞬间动作。那扇窗的位置对着神外科副主任办公室。
她的筷子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把肉送进嘴里嚼了。
怎么了师姐?林笑笑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没什么。苏清月收回视线,把饭盒盖子合上放在一边,下周有个新同事要来,你们听说了吗?
秦墨的表情收了收:听说了。省里下来的,据说背景挺硬。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只知道姓高。秦墨把鸡骨头放回外卖盒里,用纸巾擦了擦手,老顾说这个人他来之前就查过了。论文发了三篇,全是第二作者,第一作者挂的全是他爸的熟人。本科毕业之后直接进了省里一家大医院,转了两年就调到我们这儿来。
林笑笑:关系户本户啊?
差不多。秦墨靠在长椅背上,老顾说这种人的简历看一眼就能认出来,通稿式履历。
苏清月低头戳了戳饭盒里剩下的米饭,筷子在饭粒中间划了两道,没夹起来。她脸上的表情很平,但那种平跟平时的平不太一样——平时的平是放松的,现在的平是脑子里在转东西的时候那种注意力往内收的平。
师姐你在想什么?林笑笑问她。
苏清月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的幅度很小,嘴角往边上一撇又回来了,但秦墨看见那个笑的时候胳膊上不知道怎么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在想,苏清月把饭盒盖好扎紧袋子,下周的病例讨论,我该准备点什么。
秦墨看着那个笑,嘴里那句准备病例讨论为什么要笑成这样没说出口。他默默掏出手机往顾言深那边发了条消息:老顾,你觉不觉得苏医生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我马上要搞事的感觉?
顾言深回得很快。秦墨低头一看屏幕上的字:她平时也在搞事。只是你看不出来。
秦墨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句你是夸她还是骂她发过去。对面回了四个字:陈述事实。
林笑笑凑过来看秦墨的手机:你跟顾主任发消息呢?说什么呢?
没什么,在聊你家师姐笑起来像什么。
像什么?
老顾说像一只准备拆家的猫。
林笑笑噗嗤笑了,转头去看苏清月。苏清月已经站起来把外卖盒扔进了垃圾桶,正背对着他们拍裤子后面的灰。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短发的边缘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整个人站得挺直,肩膀线条是舒展的。那种舒展跟她手里那张下周的排班表形成了某种奇怪的对比——排班表上那个字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周一的格子里面,像一粒被埋进土里的种子,暂时看不出长出来的是什么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粒种子的根已经先伸进来了。
走了,下午还有门诊。苏清月拍了拍手转过身来,你们俩该干嘛干嘛去。
林笑笑拎着奶茶站起来,秦墨从长椅上弹起来拍了拍屁股后面的灰,三个人往门诊楼方向走。经过花园入口那棵桂花树的时候,秦墨停下来指着树底下一只正在扒拉土的花猫说:哎你们看这只猫,像不像你师姐?
林笑笑看了一眼那只猫——它正蹲在树根旁边,两只前爪在土里扒来扒去,表情认真得跟做术前准备似的,土下面不知道埋了什么东西,它扒两下停下来闻一闻,又继续扒。
苏清月头都没回:秦墨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只猫长得像——秦墨看见了苏清月偏过来的半张脸上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嗓子拐了个弯,——像林笑笑。
林笑笑:秦墨你完了。
三个人打打闹闹进了门诊楼的玻璃门。那扇玻璃门在他们身后晃了两下合上了,把花园里的阳光和桂花香都隔绝在外面。二楼那扇拉过窗帘的窗户后面,有人重新把帘子拨开了一条缝,往下看了一眼。长椅上已经空了,外卖盒被收得干干净净,只有刚才秦墨坐过的那半边椅面上留了个不大不小的屁股印子,阳光照上去,那个印子正一点一点地变淡。
周强的手机又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关系户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语气比前面几句都随意:对了,听说那个苏清月长得挺好看?你到时候别把人家吓跑了,我还想先处好关系再说。
周强看到处好关系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拨开窗帘的手指收了回来,帘子重新合拢。办公室里那盆灰扑扑的绿萝被他顺手浇了半杯凉水,水流顺着土面渗下去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咕噜声,像什么东西悄悄咽了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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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五零二室的灯亮着。
林笑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秦墨发来的搞笑视频,笑得腿在茶几上乱晃。苏清月的房间门关着,她在电脑前面坐着,面前摊着两张打印出来的排班表。一张是下周神外科的手术排班,另一张是下周二全科病例讨论的参会名单。
她把两张表并排放在桌面上,用一支荧光笔在字上面画了个圈,又画了一条线连到周二病例讨论那一栏——周强被安排为主持人。然后又画了一条线连到下周三的一台手术——某位脑膜瘤患者,手术难度中等偏高,主刀那栏暂时空着。苏清月看着那两个空格,笔尖在空白的格子上方悬了十几秒没落下去。
她合上笔盖,靠进椅背里。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夜风吹进来把桌角一张便利贴吹得掀了一下。便利贴上是她傍晚写的一行字——赵志远明天复工,早上去堵他。
她伸手把便利贴按住,重新读了一遍。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到赵志远的电话。号码是三天前从设备科值班表上抄的,她一直没打。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停了五六秒,最后她没拨,把手机放下了。
现在打过去,对方会紧张,会防备,会说编好的谎话。明天早上当面堵,效果好十倍。
她把便利贴重新贴回电脑屏幕右下角,关了电脑站起来。客厅里林笑笑已经笑得从沙发滑到了地板上,看见苏清月出来举着手机喊她来看秦墨发的表情包:师姐你看这个!他给顾主任拍的偷拍照,配文是我室友日常面瘫脸,然后顾主任秒回了他说哈哈哈——
苏清月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上顾言深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文件,侧脸被台灯打了一道光,嘴角是平的,但眉头微微皱着,那种皱法不像是生气或者困扰,更像是他在算什么东西算到一半被打断了。照片角度刁钻,从门缝里拍的,秦墨显然把偷拍这项工作执行得非常熟练。
苏清月把手机还给林笑笑,转身往卫生间走,说了句早点睡。
师姐你就这个反应?
什么反应?
你看见顾主任照片的时候表情都没变!正常人至少要夸一句长得还行
苏清月扶着卫生间门框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那个视频里面他眉毛是皱的,眉头向下压但眼尾没收紧,说明他在专注思考而不是生气。思考的时候被人偷拍,他不知道。你让秦墨小心点,下次拍别开闪光灯。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林笑笑举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嘴张了半天,低头给秦墨发了条消息:我师姐说下次拍顾主任别开闪光灯。她说你照片上那会儿他在认真思考。
秦墨秒回了一张捂脸的表情包。
卫生间的镜子里,苏清月挤了牙膏开始刷牙。牙刷在嘴里来回刷到第二遍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含着泡沫抬起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那个人头发有点乱,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影,嘴角挂着一圈白色泡沫。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然后把嘴里泡沫吐掉漱了口,拿毛巾擦了擦脸。擦完脸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了句你刚才那个分析也太细了,然后把毛巾挂回去,关了灯回房间了。
钻进被子之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以为是林笑笑或者秦墨的日常消息,拿起来一看,顾言深发的:今天下午李素云那边有人接触了,周强的助理去找她说了几句话,让她删帖。她说帖主不是她,让对方查清楚再来说。助理走了。
苏清月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打了几个字过去:她怎么说的?
据说是查清楚再来说。原话。
苏清月盯着两个字笑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谢了。
对面又回了一条:那个姓高的下周一上午到,下午就上手术。周强给他排了一台垂体瘤,不算难,但做好了能写病例报道。
你连手术都知道?
我问了手术室排班的人。
苏清月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盯着这条回复看的时间比前几条都长,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知道我会需要这个信息他什么时候去问的。她没把这两个问题打出来,只回了个。
对面这次等了一会儿才回:你下周应该不会让他太顺利吧。
苏清月把手机举在面前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打字:你怎么知道?
陈述事实。
跟下午回秦墨的一模一样。苏清月看着那四个字笑出了声,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把声音压没了。枕头里的黑暗暖烘烘的,她的肩膀在被子底下轻轻抖了两下,然后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表情恢复平静,打了最后一条:周一见。
对面回:周一见。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台灯。黑暗中她又睁着眼躺了大概两分钟,盯着天花板缝里漏进来的楼道灯光想了一些事。想赵志远明天早上会在哪个时间出现在设备科门口,想李素云被周强助理找过之后的心态会不会有变化,想那个姓高的关系户明天下午的手术方案周强给他写了多细的备注,想顾言深怎么那么理所应当地帮她查了一堆东西还觉得这很正常。
最后那个问题她想的时间最长。但想到一半她用力闭了一下眼把思路掐断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位置,嘟囔了一句明天再说。
隔壁房间传来林笑笑跟秦墨连麦打游戏的声音,秦墨在耳机里喊你跑反了你跑反了,林笑笑回我没反是你地图看反了。两个人的声音隔着墙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像隔着水听岸上的人说话。苏清月在那片模糊的嘈杂里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了。
窗外的月亮比昨天胖了一圈,挂在城市高楼的缝隙中间,把整栋五零二室的轮廓勾了一道银边。明天早上八点,设备科门口,有人会收到一句意料之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