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七点四十分,律和医院学术报告厅的灯就已经全开了。
这间屋子平时用来开全院会、搞教学查房和偶尔的学术讲座。今天是周五固定的大查房日,每个科室派一两个代表汇报本周重点病例,主任们坐在下面听,遇到有意思的随时插话。椅子摆了三排半圆形,第一排留给正副主任,后面稀稀拉拉坐了些主治和住院医,有人抱着保温杯,有人偷偷把早餐藏在腿弯里啃,门边两个实习生正从包里摸小本子准备记笔记。
苏清月站在投影屏幕边上,把U盘插进讲台电脑的接口。她今天穿了件白大褂,扣子系得规规矩矩,里面是深蓝色圆领打底,头发别到耳后,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她调出PPT第一页,本周神外收治患者十二例几个大字在屏幕上亮起来,底下自动标了科室和日期。
她清了清嗓子:各位主任,上午好。神外本周共收治十二例——
等一下。
周强的声音从第一排中间位置传过来,音量不大但足够让全场安静。他手里举着一本病历,书脊朝外晃了晃,仿佛那是一面旗帜:苏医生,你昨天收的那个颅内动脉瘤患者,六十八岁男性,CTA报的前交通动脉瘤直径七毫米,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清月握着翻页笔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秒。投影的冷光把她的脸打得很白,但她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微创介入栓塞。术前CTA评估过了,路径基本可行,准备下周一做。
介入?周强把病历翻开,手指在某一页上点了点,声音高了半度,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那个患者六十八岁了,高血压病史十几年,血管壁那个硬化程度你看过没有?介入导丝穿过去就跟筷子捅豆腐似的,穿一个破一个,你栓塞栓到一半把动脉捅漏了怎么办?
全场安静。心内科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在沉默中格外清脆。胸外科主任偏头看了顾言深一眼,顾言深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黑笔,表情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态度,但他转笔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术前CTA看过了,苏清月点了点翻页笔,屏幕上切出一张三维血管重建图,红色和蓝色的分支密密麻麻铺满了画面,主动脉弓到颈内动脉的通路基本通畅,中间有两段轻微钙化,弯度比较大,但导丝的走行路径我标出来了。她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一条虚线的弧线,从主动脉起始处绕过钙化点再拐进前交通,走这条线,能穿过去。术中备了三套不同型号的导丝,软硬度按路径分段切换。
周强站了起来。他走到屏幕前面站着,伸手在那张血管重建图上戳了两下:你看见这个侧支循环没有?这条小血管——他食指在屏幕右下方点了一下,走行异常,开口角度比正常情况偏了四十度以上。你那个导丝路径经过这个位置的时候,穿不过去的概率超过六成。你凭什么判断能过去?就凭图纸上画得好看?
空气绷紧了。门边那两个实习生的笔已经忘了动,本子上一片空白。后排有个主治正在偷吃包子,包子举到嘴边就没放下去过。
周主任。苏清月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每个字都稳稳落在它该落的地方,您说的这个侧支异常我注意到了。术前三重建模的时候这个位置我单独标了红区。她用激光笔的光点在那个异常血管开口处画了个圆圈,然后往旁边移了大概两毫米,落在另一条更粗的灰色血管上,但您再看这里,这处代偿血管的管径比正常宽了将近一倍,血流速度也快。导丝走这里绕过去,不用强行钻那个异常开口。这个走行路径的可行性,我在模拟软件上跑了四遍,每次都在五分钟内穿过去了。
周强转过身看着屏幕,凑近了大概二十公分,目光在标红和标灰的那两段血管之间来回切换了三四趟。报告厅安静得能听见头顶中央空调出风口那一阵阵均匀的风声。
你怎么判断这个路径走得通?他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更像在问一个技术问题而不是在设陷阱。
我在霍普金斯做过三十七例类似血管条件的手术。苏清月把PPT翻到下一页,屏幕上新跳出一张数据表格,列着年份、病例编号、瘤体位置、血管钙化程度和手术结果,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四。其中有两例血管条件比这位患者更差,导丝一样穿过去了。最差的那例穿行时间六分半,但没出并发症。
报告厅里有几个人同时吸了口气。心内科主任把茶杯放下了,扭头跟旁边的普外科主任对了个眼神。坐在第二排的一个住院医小声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嘴巴张成了O型。
那是国外——周强刚开了个头。
手术下周一下午两点。苏清月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周主任要是不放心,可以来手术室亲自观摩。手术方案我今天下午会发给科里所有人,术前的各项数据也会同步到系统上,随时可以查。
周强张了张嘴,食指在她那页数据表格上停了两秒,最终没有戳下去。他退了两步,坐回自己的位置,把那本病历往桌上一合,下巴绷得紧紧的。旁边的人离他近,能听见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声很轻的。
苏清月等了两秒,确认没人再提问了,继续往下讲后面的病例。报告厅的氛围没完全恢复,但那股绷紧的弦松了一半。心内科主任低头在手机上打了行字,推给旁边的普外科主任看。屏幕上的字不大,但后排有眼尖的人瞄到了——这小苏挺硬啊。普外科主任划了个表情符号回过去,屏幕又推回来:可不是,周强在律和横了八年了,第一次被人当面怼成这样。
坐在第三排角落的胸外科副主任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旁边科室的人发来的消息:哎,你科那个顾主任跟苏医生关系是不是一般?昨天食堂两人还吵了架呢。副主任瞥了一眼第一排顾言深的后脑勺,偷偷打字回复:那不一定。昨天下午言深去她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我亲眼看见的,出来的时候脸上表情还行。对面秒回:真的假的?!我骗你干什么,他进门前还带了两杯咖啡。手机又震了一下,但副主任没来得及继续看,因为查房已经快结束了。
苏清月讲完了最后一个康复病例,把PPT关掉,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投影仪发出的一声。她拔了U盘揣进口袋:神外本周汇报完毕,各位主任有什么补充?底下稀稀拉拉传来几句挺清楚行吧,她点了点头,走到台边收拾自己的帆布包和笔记本。
人开始往外走了。椅子腿拖地的声音和低声交谈混在一起,报告厅里像一锅刚关火的热粥,表面平静了但里面还在翻滚。苏清月把笔塞进帆布包侧兜,拉链拉了一半,余光瞥见顾言深从她右后方经过,步子不快不慢,衣摆带起一股极淡的消毒水混冷杉须后水的味道。
他脚步没有停顿,声音压成一条细线送到她耳朵里:周强跟下周要来的那个关系户是一伙的。你查房怼了他,接下来一个月别想过安生日子。
苏清月手上的拉链停了一下,抬头看他背影:你怎么知道关系户的事儿?
全院都知道,就你不知道。他已经走到门口了,白大褂下摆从门框边角划过,跟滑过去一样流畅。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顾言深的背影在门框那儿顿了一拍,偏过半边侧脸来,语气平淡得跟回食堂今天排骨还行差不多:你又没问。然后他迈步出去了,拐进走廊人流里,瞬间被白色身影淹没了。
苏清月站在讲台旁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里拎着那只拉了一半的帆布包,保持那个姿势大概两秒。
师姐!林笑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蹿出来的,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拍得她往前倾了半步,刚才帅炸了好吗!周主任最后坐下去那个表情,脸是绿的!绿的你看见没有!
苏清月把帆布包拉好挎上肩:看见了。
我坐在第二排,离他不到三米,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咔噔一声响,估计气狠了没控制住力道!林笑笑跟在她旁边往外走,兴奋得手舞足蹈,还有你翻PPT那页数据表的时候,后排好几个人拿出手机拍屏幕了你知道吧?拍你那个霍普金斯的数据表,我扫了一眼,至少四个科室的人拍了。
苏清月往走廊另一头走,脚步不紧不慢,偶尔侧身让过对面的推车。她没接关于数据表的话题,脑子里还转着顾言深刚才那句话。
师姐你不高兴?你怼赢了哎。林笑笑小跑着跟上她。
没有不高兴。苏清月把U盘掏出来放进口袋,但他跟我说的那些关于那个动脉瘤侧支循环的事,确实有一定道理。那个位置的异常开口我没在PPT里展开讲,他提出来不算完全没道理。
林笑笑愣了一下:有道理你还怼他?我以为你纯是为了出口气。
苏清月在电梯门口停下来按了下行键,偏头看了林笑笑一眼,表情认真了一点:他要是私下找我讨论方案,我不会怼。方案上的分歧跟人本身没关系,讨论就行了。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但他在全院查房的时候拿一个还没做的手术来质疑我,这个做法本身就不对。
怎么不对?查房不就是讨论吗?
讨论和设局的区别你看不出来?苏清月按了一楼,电梯开始下行,金属壁映出两个人的脸,他那个提问的方式、那个时机、那个音量,全部冲着让全院人都听见去的。他不在乎方案对不对,他想要的效果是新来的当着所有主任的面被我问住了。那我当然不能让他如愿。
林笑笑张着嘴看着她,电梯到了,门滑开的时候她才吐出一句:师姐你清醒得让人害怕。
走了,下午还有门诊。苏清月迈步出去,穿过门诊大厅往神外办公室方向走,帆布包带在肩膀上跟着步伐一荡一荡的。身后林笑笑追了两步:那你午饭吃啥?我帮你带!
食堂吧。随便。
我吃面!给你带碗馄饨!
苏清月摆了摆手,没回头。
同一时刻,门诊大楼三楼的楼梯间里,安全门虚掩着。周强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刻意压低了但情绪明显不小:对,下周你来了就知道了,这丫头片子不好搞。今天早上全院查房当着一屋子人面跟我杠,一张嘴就是霍普金斯做过三十七例,唬谁呢。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周强不耐烦地踢了一下墙角的垃圾箱盖子:嗯,你那边安排好了就行,我这边先拖着。她周一下午那台介入手术我看了方案了,用导丝穿那种钙化血管,本来风险就高,万一出点意外她自己扛。她出了事医院还能护着她?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周强嘴角扯了一下:行,就这么说。你来了先别露面,我找个机会把她支开几天,你先把位置站住。他挂了电话,把通话记录删了,手机揣回裤兜。推楼梯间的安全门出去之前他拍了拍白大褂上蹭的灰,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拉开门,神色如常地往走廊里走。
走了三步,迎面撞上秦墨。
秦墨手里端着一杯奶茶,珍珠在吸管里吸得呼噜呼噜响,看见周强眼睛一亮:周主任!您在这儿打电话啊?我找厕所找半天,这层楼布局跟我上次来不太一样了。
周强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盯着秦墨那张天真无邪的脸看了大概两秒,表情从一瞬间的紧绷重新放松下来:厕所在那头,左拐走到头。他朝走廊另一头指了指。
谢谢啊!秦墨举着奶茶朝他晃了晃,蹦蹦跳跳往那个方向去了,吸管又吸了颗珍珠,嚼得咯吱响。
周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身走了。
秦墨拐过走廊转角之后,脚步立刻慢下来了。他把奶茶杯从嘴边拿开,脸上那个阳光灿烂的表情像被人拿遥控器按了静音键似的收得一干二净。他靠在转角墙壁上掏出手机,指尖飞快打了行字发给顾言深——周一那台介入手术,周强可能要动手脚。我刚才听见他在楼梯间打电话,提到出了事她自己扛。你注意点。
发完之后他站在那儿想了想,又补了一条:他那个语气,不像随口一说。
顾言深的回消息速度一向快,这次等了大概半分钟才回过来。屏幕亮起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我知道了。
秦墨看着那四个字,把奶茶叼回嘴里,慢悠悠往真正的厕所方向走了。吸管里最后一颗珍珠被他用力吸上来的时候发出了的一声响,他嚼着珍珠哼起了小调。
苏清月回到办公室,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顾言深发来的消息,跟刚才查房时那种边走边丢话的调子一模一样:周强做人不怎么样,但做医生够阴。你自己小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做医生够阴这个措辞挺有意思。顾言深嘴再毒也极少在背后用这种定性词评价同行,他用上了,说明那个字是经过斟酌才放进去的。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拉开窗帘让中午的阳光照进来。办公室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一扇扇亮着,有人在窗边伸懒腰,有人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她把电脑打开调出周一那台介入手术的术前计划表,一项一项重新过了一遍:导管型号、导丝备份方案、造影剂用量、术中应急预案。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找到一处之前没太在意的小细节——介入导管室当天下午的设备排班表上,原本预留给她用的那台数字减影血管造影机旁边打了个小星号,备注写着备用机。她之前默认是设备科常规标注,现在想起来周一那台机器本来是A号机在检修,她申请用的就是备用机。
备用机。谁都可以在备用机上做手脚。设备参数被改过的人根本看不出来,只有用到一半才会出事。
苏清月把那行备注截了张图存进手机,然后面不改色地合上电脑。椅子往后一推,她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慢慢喝。窗外楼下门诊部门口排着长队,穿各色外套的病人和家属挤在挂号窗口前面,保安拿喇叭喊排好队别着急。阳光照在排队的人群头上,泛着一层毛茸茸的热气。
如果我是周强,她对着窗户玻璃上的倒影自言自语,要动手脚肯定不会放在台面上。导丝型号换错一根、参数表动一个数,手术台上死无对证。但他不知道我术前会把所有器械从包装盒里拆出来亲手摸一遍。
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到桌上,拿起手机给顾言深回了条消息:谢了。周一手术之前我会自己检查所有器械。
顾言深回得很快:查完告诉我一声。
她把手机放下,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本薄薄的灰色笔记本。封面上没有字,但翻开之后每一页都是手写的术前检查流程,密密麻麻列了四十多条,每做完一项在后面画个勾。她在周一介入手术那页空白处添了条备注:查导管室备用机参数。术前提前两小时到。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锁好。然后她坐回椅子上,伸了个懒腰,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离下午门诊还有二十五分钟,足够她闭目养神喘口气。
阳光从窗外斜铺进来落在她桌面上,照着桌上那本《神经外科手术图谱》翻开的那一页。书页的右上角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夹了一张便签条进去,上面不是她的字迹——工工整整的黑字写着:介入导管室设备检修记录可查总务科系统,账号密码问护士长要。没有署名。但那个笔画的走向,跟顾言深昨天在她办公室里记笔记时的字迹一模一样。
苏清月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她没睁眼,伸手把那张便签条揭下来叠好塞进白大褂口袋里,继续闭目养神。
窗外十二月的风从楼缝间穿过去,把楼下一棵银杏树梢最后几片黄叶吹落了。叶子打着旋掉在门诊部门口的台阶上,被排队的人踩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是种干透了的声音,脆而薄,踩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