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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三点二十五分,律和医院神经外科主治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的。
苏清月趴在自己的桌面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两只胳膊松散地垂在椅子两侧。上午门诊从八点看到十二点半,中间连喝水的时间都挤不出来,连续二十七个病人,从术后复查到新发颅内占位,她一边问诊一边手写记录一边还要应对两个家属情绪崩溃的场面。十二点四十她最后一个走出诊室的时候,护士站的小姑娘递给她一瓶养乐多,说苏医生你嘴唇都白了,她把养乐多一口气喝了,回来办公室坐了二十分钟才缓过来。下午又处理了两份会诊申请和一份转院文书,现在距离三点半还有五分钟,她本来想闭眼歇一下,结果眼皮合上就起不来了,整个人跟断电一样瘫在办公桌上,连桌上的时钟指针挪动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重,但节奏分明,一下和一下之间隔了一秒,像某种经过训练的习惯性动作。
苏清月把脸从桌面抬起来,用了大概零点几秒回神,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鼻音:
门推开,两股咖啡香味同时涌进来。顾言深端着两个纸杯站在门口,白大褂没穿,换了件烟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间,左手那杯的热气正往上冒。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那个人跟着他挤进来的——穿一件珊瑚粉底配大朵黄花的衬衫,比医院走廊的色调至少高了三个饱和度,墨镜别在领口,进门先是仰头扫了一圈天花板吊顶的造型,又低头看了看地面瓷砖的接缝,那种视察式的目光在苏清月办公室里转了完整一圈,最后落在她本人脸上。
苏清月坐直了,把额前碎发往后拢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约好的,下午讲算法。顾言深熟门熟路走到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的空白区域,杯垫都没有,顺手抽了张纸巾垫在杯底。顺路买了咖啡。顺路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好像食堂和办公室在同一楼层。
苏清月看了一眼那杯咖啡。白杯,深色盖,杯身上用记号笔写着燕麦拿铁四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圈。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目光已经移到了顾言深后面那个花衬衫身上:那他是?
顾言深侧了侧头,像刚从某个走神的状态里被拉回来:秦墨。肝胆外科的,非要跟来。
什么叫非要?秦墨一把摘下别在领口的墨镜甩在手里,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但表情随时在切换的脸,圆眼睛,笑起来整张脸的线条都往上翘,跟顾言深那种从头顶凉到脚底的风格形成鲜明对比。他跨了半步到苏清月桌前,单手伸过去:秦墨,肝胆外科主治,比老顾晚一年进院。苏医生久仰大名,昨天食堂那视频我看了十八遍,每一遍都能笑出猪叫。
苏清月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手掌温热,力道适中,握完立刻松开,职业性的礼貌滴水不漏:你好。
你好你好。秦墨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拎了顾言深旁边另一张椅子坐下来,还把椅子往桌边拖了拖,确保自己正好坐在苏清月和顾言深视线的夹角中间。你知道吗你昨天怼老顾那句话——跟您吵架都够用——我昨天手术间隙拿着手机给护士站的人循环播放,三台手术的间隙放的,把麻醉师都逗乐了。
顾言深端咖啡的手在半空定住,偏头看他:你看那个干什么?
收藏啊。秦墨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亮出来给苏清月看,上面是一个帖子的截图,标题被打了码,但评论区第一行加粗字体清清楚楚写着——顾主任终于遇到能治他的人了,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竖拇指表情。点赞数显示三百多。
顾言深把杯子放到桌上,伸手过去:把论坛卸了。
我不!秦墨把手机收回兜里,动作快得像个被没收玩具的小学生,我还要留着每天打卡学习呢。对了苏医生,你昨天那个手术录像我也托人看了,五毫米切口我至今没想明白你怎么把三厘米的东西掏干净的,你说实话是不是在里面先把瘤子剁碎了然后一片一片夹出来的?
苏清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笑比昨天对顾言深的那个更舒展一些,因为秦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真诚,是真的在认真探讨的可行性。她打开电脑:没那么夸张,术中导航配合内镜器械,分块取出,但分块是在瘤子内部做的,不破坏包膜。
听不懂。秦墨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枕在脑后,术业有专攻,我只看老顾的表情。他昨晚坐在客厅看你的邮件看了俩小时,我做了顿饭的功夫他还坐那儿,我过去看了一眼,满屏代码,问他看得懂吗他说大部分,你听听这个措辞——大部分,他平时评价别人论文用的词是和,能用上大部分说明他已经把你这套东西翻来覆去琢磨透了。
顾言深把咖啡杯放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秦墨你今天是来讲解的还是来听讲解的?
旁听旁听。秦墨做了个把嘴拉上拉链的动作,手指从左侧嘴角划过右侧嘴角,然后双手合拢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但眼珠子依然在苏清月和顾言深之间来回转,转速快得跟食堂打饭窗口前的刷卡机有一拼。
苏清月把电脑屏幕转向顾言深那边,打开了昨天那套算法的流程示意图。那我从头过一遍整体架构。第一层是原始信号采集,老型号导航输出的坐标数据在我接入之前有两个问题——
她讲得流畅,中间几乎没有停顿。顾言深从桌上的笔筒里抽了支笔,又从白大褂——他今天根本没穿白大褂,是刚从毛衣口袋里摸出来的——掏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笔尖开始跟着她的讲解移动。他低头记东西的时候下颌线绷得很紧,偶尔抬眼看一眼屏幕又立刻低下去,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和苏清月的语速恰好错开,一个说完一个跟上,像两个人各自踩着自己的鼓点但意外地合拍。
讲到第三页核心算法逻辑的时候,苏清月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握笔的姿势很稳,食指和中指夹住笔杆,无名指垫在下面,腕关节微微悬空。那个角度让她正好看见他右手腕内侧靠近脉搏位置的一条旧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了一点点,长度大概两厘米出头,像被什么锋利的薄片划过去留下的印记。她目光停在那个位置大概一秒。
看什么?顾言深抬起头,目光正好接住她从自己手腕上移开的视线。
没什么。苏清月转回去,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翻到下一页流程图,这行代码的逻辑是拟合误差曲线,我用了三次贝塞尔插值,把原始离散坐标点之间的空间关系重建出来。你看这一段的输入输出——
秦墨在旁边坐着,安静了不到四分钟就绷不住了。他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那个音量刚好能让他小声嘀咕的内容完整地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老顾你带笔干嘛?直接让苏医生把文件发你不就完了,你什么时候学习这么认真了,当年导师发你论文你都是拿手机扫一眼就回的。
你闭嘴。顾言深头都没抬,笔尖没停。
秦墨又安静了四十几秒,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打字,埋头打得飞快,屏幕光映在他那张笑盈盈的脸上。
讲解持续了一个半小时。苏清月的语速从一开始的专业汇报模式逐渐放缓,中间顾言深问了两处技术细节,她在白板上给他画了补充示意图。秦墨全程坐在旁边,中间去续了一次水,又给自己续了一次咖啡,最后一小时基本处于百无聊赖状态,翻了苏清月桌上三本杂志、研究了她笔筒里每支笔的品牌、甚至把贴在电脑边框上的一张便利贴逐字读了三遍——上面写着周三下午三点全院会。
顾言深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空白处画了条横线,合上本子塞回毛衣口袋,整体架构我清楚了。剩下的细节我回去跑一遍模拟,调试有问题再找你。他站起来,改天我写个胸外科的应用版本,参数适配一下肺叶手术的坐标系统,写完了发你校验。
三个人同时站起来。苏清月的办公室本来就不大,一张办公桌占了一整面墙,对面放了两把客椅和一个文件柜,剩下的空间刚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不顶膝盖。三个人同时立起来的时候,苏清月往后退了半步想给他们让出门口通路,后脚跟正好绊在椅子腿上,整个人重心一晃,胳膊肘扫到桌面上那个笔筒。
哗啦啦一阵响,十几支笔从笔筒里飞出来,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又掉在地上,圆珠笔、中性笔、记号笔、一支钢笔,叮叮当当全散在办公桌和文件柜之间的窄缝里。
我来。顾言深比苏清月反应快,他已经蹲下去了,左手撑在地面上,右手开始把散落的笔一支一支拢起来。毛衣袖口蹭到地板灰,他毫不在意。
秦墨站着没动,双臂抱在胸前,低头看顾言深蹲在桌脚旁边捡笔,又抬眼看了看站在旁边准备一起蹲的苏清月。他的嘴角从一条直线慢慢变成一条上翘的弧线,变化过程像水烧开之前冒第一个泡那样不显眼但不可逆。
老顾,秦墨突然开腔,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某种蓄谋已久的懒散劲儿,你当年给那个女生表白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蹲着帮人捡过东西?我记得你跟我说的版本是你在图书馆给她捡了掉地上的笔记本,然后人家跟你说你说话太凶了,你就走了。后来你回宿舍躺床上盯天花板盯了两小时,我喊你打游戏你一动不动。
顾言深的手在半空停住了。他手里捏着三支笔,指节僵了一下,然后继续捡完剩下的,站起来的时候表情跟刚才没什么区别,但耳朵根那个位置比刚才红了一点,因为他的肤色偏白所以那点红色格外显眼。
你闭嘴。出去等我。他把捡好的笔码在桌角,一支挨着一支排得整整齐齐,连笔夹的方向都调了同一个角度。
秦墨嘿嘿笑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冲苏清月挤了一下眼睛,那个表情传递的信息量跟一则三千字的通告差不多,然后他把门带上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曲调,听不太清,但节奏很欢快。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苏清月低头看了看桌角那排被顾言深码齐的笔,又看了看他。顾言深站在桌边,左手还残留着刚才捡笔时蹭到的一点灰尘,他在毛衣上随手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那个,苏清月也蹲下去,把滚到文件柜底下的最后一支荧光笔够出来,站起来递给他,他自己走了,你不用捡了。
顾言深接过笔放回桌上。两个人现在面对面站着,距离比刚才坐着的时候近。苏清月办公室里下午四点半的光线已经从正窗移到了侧窗,她的桌面一半明亮一半落在阴影里,那杯燕麦拿铁的杯沿在光线的交界处正好被照出一个半弧。
你听他说那些别当真。顾言深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快得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出来,他嘴比我还碎。本科时候的事翻出来讲了七八年了。
我没当真。苏清月两只手抄进白大褂口袋里,偏着头看他,不过你大二那个事,他今天说了一遍,昨天你俩中午吃饭的时候是不是还说过一遍?
顾言深的眉头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昨天中午——
食堂。你跟他对面坐。虽然隔了两排桌子,但他那个音量我听到两句。说老顾你那会儿真怂
顾言深闭了闭眼。他闭眼的那一秒里苏清月看见他睫毛比想象中长,在他的颧骨上方投了一道极短的影子。等他睁开眼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成日常模式了,就是那个冷面阎王的标准出厂设置:他以后再进你办公室,直接轰出去。不用客气。
苏清月点头,我记下了。下次他再来我让护士站拦着。
你拦不住他。他连手术室都敢不刷门禁跟着人混进去。
那我把门锁换指纹锁。
顾言深看着她两秒。那个表情很难归类,不是笑,不是冷,也不是无奈,大概介于三者之间某处还没被命名的区域。他没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框的位置他又停了。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偏过半个身子回头。他的侧脸被走廊的灯光勾了一道亮边,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有一条流畅的明暗分界线。
咖啡趁热喝。他说完推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往左拐,越来越远,和秦墨那个方向相反。
苏清月站在原地,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她端起桌上那杯燕麦拿铁,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奶泡上的拉花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叶子——手艺不太熟练,估计是外卖小哥随手拉的。她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不烫也不凉,甜度适中,奶量比标准比例多了一些。
跟她昨天在食堂打饭的时候跟窗口阿姨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一杯燕麦拿铁,多奶,少糖。她记得自己是这么跟阿姨报的,当时顾言深正站在她旁边被咖啡泼了一身,他不可能听见她的点单内容。除非他后来特意去查了那天食堂窗口的消费记录,或者他问了那个倒霉实习生用的是谁的卡。
她把杯子放下,盯着杯口那圈喝了一口的痕迹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她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左上角闪了半天,她一个字都没敲进去,就那么坐着,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一条短信,秦墨的号码——他进门握手的时候她存了——内容只有一行字:他帮你捡笔蹲下去那一刻我就知道了,老顾栽了。
苏清月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想了想,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大概四十秒,手机又震了。她翻过来,这次是顾言深发来的,语气公事公办得像在发会议通知:明天上午全科会诊,你那个七床的病人要出康复方案,把术后评估报告提前发我一份。
苏清月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这人发消息的逻辑是先给对方一杯咖啡再找对方要一份报告,进退有据,每一步都踩着步骤走,冷静得跟他做手术一样。但如果他真的那么冷静,为什么这条消息要在秦墨那条之后的四十秒才发过来?中间那四十秒他在想什么?
她没继续往下想,打字回了一个字:
对面秒回:
她把手机放下来,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次她注意到杯身侧面有一小块用记号笔写的字,很小,藏在杯壁的弧度下面,如果不是她把杯子转了半圈根本看不见。上面写着三个字母——。她反应过来那是她名字首字母。
苏清月把咖啡杯举到嘴边,遮住了自己半张脸。但在杯沿上面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有东西在暗暗发光。她知道自己又一次没压住那个嘴角的弧度,但这次办公室里没有林笑笑,没有秦墨,没有任何会拿手机拍下证据然后发到论坛上的人。所以她放任自己笑了半秒钟,然后把杯子放下,重新面对电脑屏幕开始打字。
先写康复方案评估报告。剩下的,以后再说。
窗外下午四点半的太阳斜斜地铺进来,把桌面上那排顾言深码齐的笔照得每一支都拖着长长的影子。排列顺序刚好是从左到右按颜色深浅过渡,深蓝、浅蓝、黑、红、深绿、浅绿、荧光黄——不知道他捡的时候是随手放的还是故意按的色谱。苏清月瞥了那排笔一眼,伸手把荧光黄挪到了深蓝旁边,破坏了他的排列,然后心满意足地把光标移到文档第一行,开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