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四点，监护仪的屏幕亮着，值班护士刚换过引流袋，关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苏清月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脸侧着枕在手臂上，白大褂的袖子被她垫在颧骨下面，头发散了一缕在脸上，呼吸平稳而缓慢。另一只手伸进被子里，握着顾言深的手，指节微微蜷着。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四点钟的时候变了。体温那一栏从39.2跳到了38.1，数字在屏幕右下角跳了一下，然后停住了。降得不算多，但方向变了——那条持续上升了两天的曲线开始调头往下走了。顾言深睁开了眼。
他先是看到天花板，然后是输液架上滴壶里匀速落下的液滴，然后是床边那团白色的轮廓。苏清月趴在床沿上，白大褂后背的布料因为长时间的伏案姿势而皱出了几道纹路，她的呼吸把枕边那一小片空气轻轻推着。他动了动手指，那只被他握着的手跟着动了一下，然后握紧了。
你醒了？苏清月抬起头，眼睛里的睡意还在，但人已经坐直了。她眨了一下眼，然后又眨了一下，像在把那层薄薄的模糊感从视网膜上扫掉。
你趴了一晚上？顾言深看着她，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天清醒多了，语调也比昨晚的胡话稳了很多。
苏清月坐直了，活动了一下肩膀和颈椎，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脖子不疼？
疼。但比不过来。
顾言深看着她。她眼睛确实肿着，眼睑比平时厚了一层，眼白上有红血丝，在晨光来临前的暗色中显得更加突出。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昨晚是不是哭了？
没有。
你眼睛肿了。
那是睡肿的。
你睡着的时候从来不肿眼睛。只有哭完才会肿。顾言深躺在那里，声音不高，但那些词排得很清楚，你趴在床边的时候枕头那片布是湿的。
苏清月没有说话。窗外的天正在从深蓝变成浅灰，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发白的亮光。她坐在床边，保持着那个姿势，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一点。
顾言深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被子里收紧了一下，将她的手指包裹得更深。以后不让你担心了。
你说过好多次了。苏清月的声音很平，但尾音比平时稍微轻了一点。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说的都是真的。但每次还是让人担心。苏清月说完这句话，没有把目光移开。
顾言深看着她，晨光正在从窗帘缝隙里慢慢渗进来，在她肩膀的轮廓上勾了一道浅金色的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楚了一些：那你以后还管我吗？
苏清月伸手把他额头的碎发拨开，那根头发被汗浸过之后贴在额角，她把它拨到了一边，指尖在他的皮肤上停了一下。她开口说：管。管到你学会让人省心为止。
那可能这辈子都学不会了。
那我管一辈子。
顾言深看着她的脸。晨光里，她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底有一圈淡青色的痕迹，但那双眼睛的亮度在他说一辈子的时候比刚才更亮了。他看了她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一些：你这句话我记着了。
记着。等你出院了写进备忘录。苏清月把手收回来，握了握他的手，松开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后背，颈椎在活动的时候发出了两声清晰的脆响，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他说：你休息。我去叫医生。
别走太久。
十分钟。苏清月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前偏了一下头。
那我去门口等你。顾言深的声音从病床上传过来。
苏清月推门出去了。
走廊上，秦墨和林笑笑靠在长椅上睡着了。秦墨的头歪向右侧，枕在椅背边缘，而林笑笑的脑袋往下垂了一点，刚好靠在秦墨的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她的下巴底下有一道亮晶晶的痕迹——口水沿着嘴角淌了下来，在秦墨的头发上留了一小片湿痕。苏清月走出病房门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了两秒，然后她掏出手机，把画面拍了下来。镜头里秦墨闭着眼，林笑笑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的头偏向同一个方向，画面有些滑稽，但透着夜班人特有的那种睡姿，歪歪扭扭却安稳。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秦墨的脚。醒了。他退烧了。
秦墨猛地抬头。他的头发上那一小块湿痕在抬头的时候被拉扯开了一些，他自己没有注意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比苏清月预期中快了很多：真的？！
38.1。还在降。苏清月已经转过身往护士站方向走了，但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刚醒了一会儿，精神还行。
秦墨站起来，一步跨到病房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他往里看了一眼——顾言深正靠着枕头，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的嘴角挂着一道浅淡的弧度，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心情不错。秦墨的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了，他退回来，靠在走廊墙上，把两只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行。那我不进去了。他精神好的时候最烦人。
林笑笑也被吵醒了。她靠在长椅上的姿势被秦墨猛地站起来带歪了一下，她揉着眼睛坐直了，先看了看自己嘴角旁边，然后看见了秦墨头顶那片口水印。谁烦人？
老顾。烧退了开始摆脸色了。
林笑笑揉了揉眼睛，视线在秦墨头顶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苏清月从护士站那边回来了，路过他们俩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口水滴到秦墨头发上了。她的语气跟说体温降了的时候一样平。
林笑笑低头看了看秦墨的头顶——确实有一小块湿的，沿着发际线方向略略延伸了一小段。那圈湿痕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微微的光。她张了一下嘴，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努力维持正常节奏：我——我睡觉流口水怎么了！
秦墨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看了手指尖一眼：没事。我回去洗个头就行。
你别洗！林笑笑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洗了我更尴尬！
那我顶着你的口水上班？
林笑笑张着嘴，没有说话。她的脸从耳根开始慢慢变红，一直蔓延到脸颊。苏清月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面前的空气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伸手从白大褂侧兜里掏出手机，低头打了一行字，按了发送。
她发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回了病房。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闭合声，把走廊上的晨光和两个还在拌嘴的声音挡在了另一边。
病房里，顾言深已经把手机放下了，床头调高了一些，他靠着枕头，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苏清月走进来的时候在晨光中站了一下，走回床边坐下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像是有人在他们中间铺设了一条经过精密计算的路径，专属于早晨这个时刻。他靠在那里，嘴角那道弧度还在，比她出去之前稍微明显了一点点。她坐在那里，低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的动作很轻，窗帘缝隙里的晨光落在她椅子的扶手上，沿着金属边缘滑了一段，在扶手的末端停住了。那道光照在那里，一直亮着，没有离开过。窗帘没有拉拢的缝隙里，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灰变成淡金，新一天的阳光沿着那扇窗的整条边框均匀地渗进来，把病房里所有物体的影子都拉向同一个方向。床头的监护仪屏幕上的体温读数已经稳定在了37.9，引流管的滴速比昨天慢了一些，颜色也在变清。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