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秦墨就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刚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层浅灰色的光。
他翻身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林笑笑发给他的最后一条还停在昨晚那句那你活该上。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躺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坐起来了。
他洗漱比平时快，换衣服的时候在衣柜前面站了大概十秒，最后选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是他衣柜里最平整的一件，衣领没有变形，袖口也没有起球。
他出门之前路过厨房看了一眼冰箱，里面剩的东西不多，他拿了钥匙就出门了。
他在楼下的早餐铺买了杯热豆浆，用塑料袋提着，豆浆的热气把袋口内侧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然后他拐进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在零食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拿了一袋芒果干。他本来要走了，走到收银台的时候看见了门口水桶里插着的几枝白玫瑰，花枝长短不齐，花瓣边缘有几朵微微卷着，像是放了至少一天了。他在水桶前面站了三秒，抽了一枝，枝干上有一颗没剪掉的刺，他用指甲把它掰掉了，然后拿着花去结了账。
七点零三分，他站在了林笑笑宿舍楼下。他没有进去，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下面，抬头往三楼那扇窗户看了一眼，窗帘拉着，灯没亮。他把那袋芒果干和热豆浆换到同一只手里拿着，另一只手握着那枝白玫瑰，站在台阶底下等着。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三楼那扇窗户的灯亮了，窗帘拉开了一角。
林笑笑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外套。她推开单元门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她停住了。秦墨站在台阶下面，风把他卫衣的帽子边沿吹动了一下。他抬起手里那几样东西朝她的方向晃了晃——芒果干、豆浆、白玫瑰，三样东西排列在同一只手上，像是提前想好了要一起递过去。
你干嘛？林笑笑站在门口，没有走下来。
昨晚你说了一句话——秦墨站在台阶下，他把手里的东西举正了。
哪句？
在一起就行了那句。秦墨的声音不高，他说话的时候风把他手里的玫瑰花瓣吹得微微颤动了一下，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听了整晚没睡着，大概十二点之后就没睡了。
林笑笑站在门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了单元门，站在台阶上面往下看着他。风从她背后吹过来，走廊外侧的树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光线逐渐变得明亮。
我现在回你一句正式的。秦墨把手里的东西换了一下顺序——玫瑰举在最前面，芒果干和豆浆在侧面，像一排被重新排列过的队伍。他站直了，声音跟前几句相差不大，只是稍微收拢了一些，让字句之间的间距更均匀：林笑笑。我们认识半年了。你是我见过最努力、最讲义气、笑起来最大声的女生。我追你的时候没想过能不能追上，就觉得不追会后悔。你昨晚说在一起就行了——我现在来正式回你一句。在一起很好。如果你也愿意，我们就在一起。
走廊拐角那边有三个人路过，他们走过去了，但放慢了脚步，然后在那道弧形的转角处站住了。
林笑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她的嘴角动了动，说了第一句：你这枝玫瑰——
路边买的。秦墨说。
几块钱？
十块。
十块钱的玫瑰你也好意思送？林笑笑的声音不高，但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有一层很薄的东西浮在表面，像是她已经知道答案才会问的问题。
秦墨站在台阶下，手里的玫瑰还举着。他开口说了一句：那你——
但我收了。林笑笑走下了一级台阶，伸手把那枝白玫瑰接过去了。枝干上有一颗小小的刺根，已经被掰掉了，只剩一个浅色的点。
收了是什么意思？秦墨看着她接花的手。
收了就是——林笑笑把花拿在手里，指腹在花瓣边缘停了一下，感受着一种轻微的温度，在一起
秦墨站在台阶下面，表情从刚才的等待状态变成了另一种状态，像一块石头被水全部淹没之后又慢慢露出了水面，整张脸从眉心到颧骨都依次亮了起来：那——那我们——
快去上班。八点多了。你迟到了。林笑笑转身往回走了一步，白玫瑰在她手里晃了一下。
我不去！我请——秦墨往前迈了一步，想跟上去。
我今天门诊。你迟到我不管你，但我不能迟到。林笑笑已经走到了单元门门口，她站住之后偏过身来，在白玫瑰的白色花瓣上面，她的脸被早上的光照着：玫瑰我插花瓶里，下次记得买好一点的。她推开门，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门关上了。秦墨站在台阶下面，隔着那道门板他对着门缝喊了一句，声音在早晨的安静街道上传了很远：下次买九十九朵！
门里面传来她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被削弱了一层，但那句话的轮廓还在：一朵都给我弄皱了，九十九朵你准备拿什么装？
我拿纸箱装！
你拿纸箱装玫瑰？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重新传出来了，带着一层更明显的松弛，你怎么不拿塑料袋装？
秦墨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笑了。他笑着站在原地，然后他转身往医院方向走了。走了两步之后他跳了一下，然后又走了一步又跳了一下——那道跳跃的高度不高，但每一步之间有一种脱离地面重力的轻盈感，整个人维持着一种属于他自己的独特节奏，沿着早晨的街道往医院方向一直走过去了。
林笑笑站在门板后面，她踮起脚把眼睛凑到猫眼上，从那个窄小的圆形视野里看见他的背影走远了，看见他走路时脚步里带着的那些间隙性的跳跃。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枝白玫瑰，花瓣边缘确实有一点卷，枝干比正常花枝短一些，插到水瓶里时那根枝条会略微露出水面一部分，然后歪斜着朝向窗户的方向。她把花插进一个空的玻璃瓶里，加了些自来水，放在窗台上。然后她站在窗前，掏出手机，对着窗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瓶拍了一张照，发了条朋友圈：某人说下次买九十九朵。我等着。她按了发送之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转身去拿外套了。
秦墨在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见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又退出来，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早上那杯豆浆你还没喝。林笑笑的消息回复紧接着在屏幕上跳出来了，像是她正拿着手机：放桌上了，等会儿热一下再喝。秦墨看了看自己已经空了的双手——热豆浆确实已经留在她门口了。他靠在医院门口的玻璃门上笑了，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进门诊大厅，在更衣室换好白大褂，把口罩戴好，走进了门诊区域。走廊上已经有人开始排队了，他坐在诊室里面，把电脑打开，调出今天的排班表，手指放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工作了。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得明亮，从早晨的浅色过渡到了上午更明亮的状态，诊室门外的候诊区坐满了人，有人正在翻病历，有人在看手机。秦墨把视线转回屏幕上，屏幕上已经跳出了第一位患者的名字，他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那位患者的名字，声音比他平时叫号的时候稍微亮了一些，带着一层他自己大概没有注意到的东西——那层东西让后面的话自然而然地从他喉咙里滑了出来，像阳光从某个角度穿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不经意的暖色，持续地亮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