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康复之后的一个周末,林笑笑也开始失眠了。
周五晚上十二点她还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卷成一团压在小腿下面,枕头被她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她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月光看了很久,又重新平躺,把被子重新展开盖好,闭了眼。
三分钟后又翻了一次。她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把它放回原处,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种灰冷的光泽,边缘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墙角的踢脚线往上延伸了大约二十厘米,分成了两条细杈,像一个没有写完的标点。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又躺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翻回平躺的姿势,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她开口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穿过了卧室那扇没有关严的门:师姐,我睡不着。客厅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苏清月的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卧室门被推开了,苏清月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她的头发有点乱,应该是已经躺下了又被喊起来了。她没有走进来,靠在门框边看着她:为什么?
不知道。林笑笑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只露出半张脸,声音从布料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苏清月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进来,在床沿边缘坐下了,伸手把床头灯拧亮到最低档,那圈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从黑暗中均匀地分离出来。她开口说:你在想秦墨?
没有!林笑笑的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比平时高了一些,像被人踩到了一根线。
你每次说的时候就是有。苏清月的声音不高,她把那盏台灯的角度稍微调转了一点,不让光线直射到她的脸上。
林笑笑把被子拉下来露出整张脸,她的头发因为反复翻身而散落着,有几缕粘在嘴角边,她抬手把那几根头发拨开了:想——他说你跟你师姐一模一样
这有什么好想的?
因为他说得对。林笑笑的声音低了一些。她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坐起来靠到了床头的靠背上,膝盖蜷起来,两只手环着小腿,我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像你。觉得你太强了、太稳了,什么事都能兜住,怕也不说。后来我发现,秦墨出事的时候我也不慌。那几天我在走廊上坐着,心里是空的,该干嘛干嘛,不觉得怕。等他没事了,才开始怕。怕他下次再出事,怕到时候自己撑不住。
苏清月坐在床沿上听着,等她把话说完。灯光的边缘在床单上铺了一块圆形的暖色区域,她的影子在那一小片区域边缘拉出一道轻微的暗影:跟我一样。
那你后来怎么好的?林笑笑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偏着头看她。
没好。苏清月的声音不高,就是习惯了。那天之后我还会失眠,但次数少了。习惯了就知道怎么处理了。
那我要怎么习惯?林笑笑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
苏清月想了想:多经历几次就知道了。
那得经历几次?林笑笑的声音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比刚才轻了一些。
看你遇到的人靠不靠谱。苏清月说,靠谱的话一次就够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是否落在该落的位置。
林笑笑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她:师姐你遇到的人靠谱吗?
他靠谱。所以一次就够了。
林笑笑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她的声音从布料后面闷闷地传出来:那我遇到的人——
你自己判断。
他靠谱吗?林笑笑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看着苏清月。
你问我?苏清月偏头看她。
你帮我看看。看久了看不准。每天跟他说话,每天发消息,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自己想的。
苏清月看着她,想了一下:你跟你师姐一模一样的时候,你听了高兴吗?
林笑笑张了一下嘴,停了一下才开口:高兴。
那说明他了解你。了解你的人,一般都靠谱。不了解你的说不出这句话。
那你也觉得他靠谱?林笑笑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他追了你半年还没跑。苏清月的声音跟她说你好好休息的时候一样平,就这一点,比大多数人靠谱。
林笑笑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被子上那圈台灯投下的光斑,边缘落在她的手背旁边。
苏清月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行了。睡吧。你明天还要值班。
师姐你也是。
我今晚睡得着。苏清月走到门口,伸手把灯的亮度调回了最低档。
真的?林笑笑的声音从床边传过来。
你睡不着我替你睡了。
林笑笑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一片薄薄的东西被轻轻折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状。苏清月的手在台灯开关上停了一下,然后关掉了。门被她带上了,缝隙里最后一线光在门框边缘收窄成一条细线,然后也熄灭了。
卧室重新沉入了黑暗。林笑笑躺在被子里,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她切到跟秦墨的对话框,把那行已经打好的字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打了一行发出去:我师姐说你靠谱。发送之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边。
屏幕暗下去之前,那个发送指示已经变成了已读。她等到了秦墨的回复,比平时晚了几秒,像是他需要确认自己没看错:你师姐终于承认了?她说你追了我半年还没跑——算靠谱。那肯定了。我还能再追半年。
林笑笑看着最后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别追了。她按了发送。
那干嘛?
林笑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在一起就行了。
她按下发送之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边,屏幕上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像一道被收窄的亮线。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秦墨的回复比她自己预想中晚了一些——对话框里那行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变成了一条语音消息。她点开,手机的听筒贴着耳朵,他的声音带着一层刚睡醒的沙哑,比她平时听到的声线更低一些,但那些字之间的间距很均匀——像是他在开口之前把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的:林笑笑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睡觉。林笑笑打字的时候手指比平时快,像在赶一个已经迟到的截止时间。
你说了我睡不着了。
那你活该。
林笑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她没有再看手机屏幕。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床尾的位置铺了一窄条亮区。她的嘴角是翘着的,那道弧度不算大,但在黑暗中能被她自己感觉到,像一道光在不被看见的地方持续地亮着,不需要被确认,因为她自己知道它在。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了眼。呼吸慢慢地平复下来,那道月光在床尾的位置停留了一整夜,在窗帘被晨风吹动时短暂地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来的位置。那道线在一整夜的时间跨度中没有移动过,她翻过几次身,但月光一直铺在同一片位置上,没有变暗,也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