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恢复的两周后，苏清月开始失眠了。
那段时间她的工作效率没有下降，白天的查房和手术一切照常——她站起来的时候眼皮不肿，说话的语速没有变慢，站在手术台前面的时候手指依然是稳的。
但到了晚上，客厅里的灯会一直亮到凌晨。林笑笑第一次发现是周五的半夜。她起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客厅里透出光，走过去看见苏清月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白天已经看过的那几篇论文。不是新的，是泛读过的旧内容，她大概没有在读，只是在翻页。
师姐——三点了。林笑笑靠在走廊口，拖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响。
我知道。苏清月的目光停在屏幕上，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方悬着。
你明天还有手术。
我知道。
那你还不睡？林笑笑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把自己蜷进沙发垫子里。她穿着那件旧睡衣，领口边缘已经磨得微微发白，袖子比手腕长了一截，她把那截布料往下拉了拉，盖住了指尖。
苏清月把电脑合上了。屏幕暗下去之后，她的脸在台灯的光线下切换到另一种亮度层次，轮廓更柔和了一些：睡不着。
林笑笑没有追问为什么睡不着，她换了一个角度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出院之后。苏清月的声音不高，在凌晨三点多的安静中像一种被压低了的存在。她把电脑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偏头看着林笑笑。
你担心他？林笑笑的声音也放低了，跟她的位置一致。
他已经好了。复查结果正常，腹腔引流管撤了，腹壁那道伤口的颜色基本退到跟周围皮肤一致了。
那你在担心什么？林笑笑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坐直了身体。
苏清月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的低鸣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形成一种持续的底噪。窗外偶尔有一辆夜行的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过又消失了，那些光的出现和消失之间隔了大约六秒，苏清月等那道车灯光完全消失了，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在担心——如果他下次再出事。
师姐——林笑笑把手伸过去搭在她的手腕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衣薄薄的棉质布料传过去，你以前从来不怕的。
以前是一个人。苏清月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她的目光落在她自己的手指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洗过太多次手之后形成的一道浅细的纹路，怕了也得硬扛。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那现在呢？林笑笑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苏清月的声音跟刚才一样平，但尾音的重量变了，像一根被撑了很久的弦松开了半圈，更怕。
林笑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师姐的侧脸在客厅的暗光里很柔和，她的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在台灯的余晖中被轻轻勾勒，跟她平时在手术台上穿着无菌服站在无影灯下的轮廓不是同一个人——那里更利落，这里更软。林笑笑看着那条轮廓线停了一下，然后说：师姐，你跟他在一起之后变了。
哪里变了？苏清月偏过头来看着她。
以前你什么都自己扛。什么事都放在肚子里。现在你至少会跟我说了。
苏清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你也是。以前你蹲在楼梯间哭。现在你会推门进来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你提那个干嘛！林笑笑的脸在台灯光线边缘泛了一层浅红，那层颜色的深度跟她的声音差不多。
因为你也在变。苏清月把膝盖上的电脑拿起来重新放回茶几上。她开口问了一句：那你今晚睡不睡？
再坐一会儿。
我陪你。林笑笑把腿重新盘到沙发上，把抱枕拉到胸前。
你不用——
你陪了他一整夜。我陪一会儿怎么了？林笑笑的声音不高，但那些字落得很清楚。
苏清月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劝。两个人在沙发上重新陷入了凌晨三点多的沉默里，像两座被随意并排放置的稳定物体，各自占着沙发的两端。
凌晨四点，苏清月终于站起来合上了电脑。她走回房间之前偏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林笑笑——她已经侧躺下来，头靠着沙发的扶手，毯子被她自己裹着，手指还攥着手机的边缘，像是在回消息的途中睡着了。苏清月走过去把毯子从她腰侧拉起来重新盖到肩膀的位置，然后关了台灯，转身回了房间。
凌晨四点零三分，林笑笑被手机屏幕的光晃了一下。她半睁开眼，看见秦墨的回复正在对话框里弹出来，时间戳显示他已经醒着好一会儿了：那怎么办？她看着那三个字又看了一眼，然后重新缩进毯子里面，把脸埋进沙发扶手的弧度里，没有立刻回复。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不知道。但我在陪她。秦墨的消息回得比她预想中的更快，像是在凌晨四点的安静里等着她开口：你陪她熬到几点？现在才四点。你明天还有夜班——她明天还有手术。秦墨那边停了一下，然后他回复了一句：那你们都别劝了。劝不住。你怎么知道？因为你跟你师姐一模一样。林笑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胸口上。
天亮之后苏清月从卧室出来时，沙发上的人已经睡着了。毯子滑到了腰际，手臂垂在沙发边缘，手指还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她走过去把毯子重新拉上来，盖过肩膀，然后穿好外套出了门。走到楼下，顾言深站在门口。他靠在门框旁边的墙面上，手里没有拿东西，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像是站了一会儿了。他看见苏清月走出来的时候站直了。
你怎么来了？苏清月停住脚步，站在门口那一级台阶上。
林笑笑说你失眠了。
她什么时候说的？
凌晨四点。你刚回房间的时候。
苏清月沉默了一下：她跟你说了？
她说你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文献看到三点。她说你以前不失眠。顾言深的声音不高，在早晨的冷空气中像一层薄薄的声线被风吹着，然后她让我过来。
她跟你说了你还来干嘛？
来陪你走走。顾言深从墙边走到她面前，转了身，跟她并排站在同一条线上，然后他朝马路方向迈了一步。苏清月跟了上去。两个人沿着医院门口那条马路走了十五分钟。冬天早晨的街道比白天安静，路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一家早餐铺的卷帘门拉到了半高，里面透出黄澄澄的光。他们走过那家铺子的时候顾言深没有偏头看，但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然后恢复了。走到第三圈经过早餐铺的时候，她开口说：我想吃早饭。
食堂开了。顾言深看了一眼时间。
那走。
食堂里，早晨七点不到，窗口刚开门，粥桶里冒着热气。苏清月端了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顾言深要了两个煮鸡蛋和一份小菜。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餐桌上的晨光直射着，从对面那排窗玻璃斜着切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道短促的亮区，不像午后那样铺展得很开，但亮度和饱满度比午后更足，像有人用一把薄刃的刀在桌面上切了一刀，留下了边缘锋利的光痕。
你以前从来不失眠。顾言深把鸡蛋在桌沿磕了一下，开始剥壳。
以前是以前。
那现在——
现在有了软肋。苏清月的声音不高。她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度刚好。
顾言深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碟子里，又把另一颗拿起来继续剥壳：那我也一样。你也成了我的软肋。所以咱俩都失眠。
可能。
苏清月低头喝了一口粥。她放下勺子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以后怎么办？
顾言深想了想。他剥完第二颗鸡蛋，也放进她碟子里，然后说了一句：以后我们谁出了事，另一个人先别慌。他说到先别慌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几个字的顺序，慌完了再处理。
苏清月看着他：你这话听起来像废话。
但有用。
怎么有用？
你先承认会慌，慌完了才能开始干活。顾言深把她碟子里的那颗鸡蛋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他说，这个顺序反过来也行不通。
苏清月看着他的动作，她低头拿起自己碟子里那颗鸡蛋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你从哪儿学的？
你教我的。他把剩下的半颗鸡蛋放进嘴里，嚼完咽了，你说过怕了也没用，但不怕也不可能。你自己可能不记得了。
苏清月停住了。她放下那半颗鸡蛋，想了一会儿，像是翻了一段已经有点模糊的旧记录。她确实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但说过的可能性很大。
我说过很多话自己都不记得了。
关于你的我都记得。
苏清月没有接话。她低头把那半颗鸡蛋的蛋白部分剥干净了，蘸了碟子里的酱油，咬了一口。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握着勺子的手上，在指尖的边缘折了一道细细的亮边。她喝完了那碗粥，把碗放回桌面，她起身的时候对顾言深说：晚上不用来接我。我自己能走回来。顾言深坐在窗边的座位上，他把盘子里剩下的小菜吃完了，然后站起来，把两个空碗端到回收台上。经过苏清月身边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晚上我没事。苏清月已经走出了食堂门口，她的声音从门的方向传回来：那你走吧。正好顺路。晨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了一片金色的暖调里。她站在那道光里面，等了一会儿，直到他走到她旁边，两个人一起沿着早晨的街道往前走。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阳光，他们的影子在身后并列延伸着，朝大楼入口的方向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