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红烧排骨窗口排了长队。
中午十二点十分,那条队伍从打饭窗口的台面前面一路延伸到了食堂侧门入口,中间拐了两个弯,队尾在饮料机旁边。
苏清月和顾言深站在最后面,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空位的距离。她手里没有端托盘,他手里也没有端托盘——两个人都空着手,准备等到了窗口再拿。
你今天能吃两块。苏清月开口,她的目光落在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上。
为什么是两块?顾言深偏头看她。
因为你在恢复期。恢复期不能吃太多油腻的。苏清月的视线从前面移开,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排骨本身油不少。肥瘦相间的那种最油。
排骨不油。顾言深看着她。
排骨就是油。一块排骨里面至少三分之一是脂肪组织,对愈合期的人来说不是必须的。
我已经好了。拆线之后第七天了。
医生说两周。你过了一周。
顾言深没有接话。队伍往前移了一小段,两个人跟着往前走了一步。顾言深没有说话,伸手从她手里拿过了她空着的托盘,把自己碗里已经打好的一块排骨夹到了她的托盘上,动作自然短促:那你也少吃。
我昨天做了两台手术。我需要补充体力。苏清月低头看着那块被夹过来的排骨,它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酱色,肉从骨头上微微膨起,被炖得足够软糯,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你以前做三台的时候也不吃排骨。顾言深把她的托盘放回她手上,手掌在托盘边缘托了一下。
以前三台做完还能撑住。苏清月低头看着那块排骨,停了一拍才重新开口,昨天两台做完,手是抖的。缝最后一针的时候持针器在指间滑了一下,虽然稳住了,但滑了。
顾言深看着她。他伸手把刚才夹过去的那块排骨又夹了回来,放回了她托盘里原来那个位置,然后他说了一句:那你吃三块。我吃一块。
不行。苏清月的声音没有变高,但尾音比刚才短。
你吃两块半?
你再说我就让阿姨给你打碗白粥。苏清月端着托盘往前走了一步,队伍又向前移动了一小段。她站到窗口前面的时候,窗口的阿姨正好抬起头来。阿姨的左手拿着漏勺,右手捏着一把夹排骨的夹子,铁盘里堆着刚出锅的深褐色排骨,酱汁在盘底浅浅地聚了一层。
苏主任!顾主任!阿姨的声音隔着窗口台面传过来,比她在食堂里喊下一位的时候高了两度,今天排骨特别好!刚出锅的!要几块?
苏清月站在窗口前面,手里的托盘已经伸到了台面上。她偏头看了一眼顾言深:阿姨,给他打一块。阿姨手里的夹子已经伸向铁盘了,在半空顿了一下:一块?顾主任这么大个子吃一块?
他恢复期。
阿姨手里的夹子在铁盘上方停住了,她看了看苏清月,又看了看顾言深的表情,然后重新换了一个语气:那——打两块?
苏清月看着铁盘里整齐排列的排骨,想了想:两块也行。
阿姨的夹子落下去的时候,她手指的力道微妙地偏了一点点,夹起了排骨的数量正好是她原本想给的四块——漏勺一颠,四块排骨在空中短暂地翻了个面,然后一块接一块地落进了托盘里。酱汁溅了几滴在托盘边缘的白色区域,深褐色的小圆点,像句号一样散开。苏清月低头看着托盘里码好的四块排骨,然后转头看顾言深。他已经端着餐盘走远了,背影在靠窗的那张桌子旁边停下来,把餐盘放在桌面上,坐下了,正在拆筷子。他的侧脸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只有嘴角边缘那根线的位置比平时略微上抬了不到一毫米。
苏清月端着托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托盘放稳。她开口说:顾言深你——
阿姨打的。顾言深把筷子拆开,搁在盘沿,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是我让她打的。
苏清月看着自己托盘里那四块排骨,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托盘往桌面的方向拉近了一寸,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然后拿筷子戳了一下另一块的边缘,停了一瞬,最后把那块也夹起来了。她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下不为例。顾言深正在低头喝汤,在喝汤的间隙里了一声,碗沿放下来的时候他夹了一块自己碗里的青菜放进嘴里嚼了,然后又夹了一块。两个人没有继续说话,各吃各的盘子,但他的筷子伸向青菜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一道无声的确认,或者一道不需要被提起的约定。
食堂角落那张桌子上,林笑笑和秦墨面对面坐着,各自面前摆了一碗面和一份小菜。林笑笑的筷子夹着一片黄瓜悬在半空,她的目光越过餐厅中央的人流和桌与桌之间的间距,落在靠窗那张桌子的两个轮廓上。她看着苏清月低头咬了一口排骨,又看着顾言深把碗里的汤喝完然后把空碗推到桌面一角。他俩为排骨吵了一架。她说。
那也不叫吵。秦墨的筷子正在拌匀他那碗面,他的视线没有跟林笑笑一致,但他的耳朵一直朝着那个方向。
那叫什么?
叫——秦墨把面拌匀了,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完之后他把筷子放下,恋爱里的小型战役
你发明的词?林笑笑把黄瓜片放进嘴里嚼了。
刚发明的。
林笑笑把那片黄瓜咽下去了,然后问他:你以后也会跟我有这种小型战役
秦墨把那碗面推到一边,手肘撑在桌面上,比如你穿衣服的时候我会说你穿太少了,你吃冰激凌的时候我会说你胃不好——
那我穿得少怎么了?林笑笑的目光从对面窗户那边收回来了,落在秦墨脸上。
感冒了怎么办?
我是医生,感冒了我自己会治。
你会治但你会难受。
林笑笑看着他。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张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这种话了?
从老顾住院那几天。秦墨低头把碗里的面又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他说,那几天我在走廊上坐着的时候想了一件事——跟一个人在一起,就是要为她想很多事。穿得少会不会感冒、吃冰激凌会不会胃疼、加班会不会低血糖。以前我从来不想这些事,后来开始想了。他把筷子放下来,抬头看着她,然后我就知道不一样了。
林笑笑低了头看着自己的碗。面汤表面的油光在食堂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亮色,她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然后她伸手把秦墨碗里唯一一块排骨夹走了。
你——
你想我的事对吧?林笑笑把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咬了一口边缘,嚼完咽了才抬头看他,那这块排骨归我。
秦墨看着她,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说,归你。我明天再给你带两块。
明天别带,食堂有。
那我带别的。
芒果干。
林笑笑低头吃着那块排骨,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她伸手把排骨骨头放在盘沿上,又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秦墨看见她低头嚼东西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在碗沿上方露了一下,然后被碗沿遮挡了,那道弧度持续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让他看见。他重新端起那碗面,把剩下的吃完了。窗外正午的太阳把食堂的地板照得亮堂堂的,两张桌子之间隔着的距离从坐位之间的实际间距变成了视觉中一道可以被跨越的窄线,那道窄线在白昼的光照下几乎看不见,但有光穿透了它,在桌与桌之间流动着,穿越了整间食堂的喧闹与安静,像一条持续蜿蜒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