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归队的一周以后,院办发了一封全院邮件。
标题是《关于召开11·17连环车祸应急响应工作总结大会的通知》,正文用宋体排了两页,附件里附了一张表彰名单,科室和个人分列两栏。林笑笑在项目组办公室里打开那封邮件的时候,她的目光先扫过标题,然后跳过正文直接拉到了附件那一行,点开之后她把名单从头看到尾,然后把手机转了个方向拿给秦墨看:你名字在后勤保障那栏。排第二。
秦墨正在拆一袋薯片,他偏头看了一眼屏幕,把薯片袋放下:排第二也行。第一是谁?
护士长李敏。
那合理。她那天在分诊台站了二十个小时。
顾言深归队一周后,他的白大褂换了一件新的——旧的那件在他住院期间被护士站的人拿走去洗了,送回来的时候领口的折痕已经没了,袖口内侧那道被她卷过袖子留下的折痕也跟着一起消失了。他穿上新白大褂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袖口的内侧,然后把手放下来了。
全院大会安排在周三下午两点。学术报告厅的空调比平时开得更低一些,进门的时候能感受到一股迎面扑来的冷气。院办提前一天在走廊贴了通知,要求各科室除值班人员外全部到场。林笑笑到的时候第二排已经坐了大半,她在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翻开摆在桌面上,笔搁在页沿。秦墨从她身后绕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来,把一杯奶茶放在她桌角,然后低头翻手机。
苏清月和顾言深是踩着点到场的。他们从报告厅侧门进来的时候,第一排已经坐满了主任级的人,第三排正中间空了两个挨着的位置。苏清月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低头看座位号,她直接走到那两个空位旁边坐了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顾言深跟在她后面,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两个人坐定之后没有互相看对方,各自把面前那本会议手册翻开了一页,翻到了议程那一栏。
院长在两点整走上讲台。他站到话筒前面的时候先拍了拍话筒头,确认声音正常,然后把手里那叠讲话稿放在讲台上,低头看了一眼第一行,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台下。各位同事,今天我们开这个会,是为了总结11·17那天的应急响应工作。他把第一句话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台下那些翻页和座椅调整的细碎声响落定,然后才继续开口,那天的数据,我先通报一下。收治伤者47人,危重19人,手术76台,死亡率——零。
他在字上略微加重了一下。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几声低低的交谈从报告厅的后排位置传过来,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细纹。院长等那道细纹自己平复了,然后翻了一页稿纸。这是律和医院近十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批量伤应急事件,也是最好的成绩。他念完这句话之后从稿纸上抬起头来,没有低头继续念,而是把目光从讲台上方的某一固定点移开了,扫过台下:在这里我要特别表扬几个科室。神经外科,在苏清月副主任的带领下连续作战36小时,完成颅脑手术15台,全部成功。他的目光在第一排到第三排之间的区域停顿了一下,然后移到了讲台另一侧的稿纸上继续念:胸外科,在顾言深主任的带领下,患者本人带伤完成7台高难度手术,住院期间科室仍保持正常运转。
院长念完这两段的时候,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从第三排左前方的位置先响起来的——不是那种整齐的合拍鼓掌,是稀稀拉拉的几双手先开始拍,然后旁边的位置接上了,然后后面的位置也接上了,从报告厅的左前角朝右后方扩散,覆盖了整间厅室。那道声音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在厅室里形成了一个被拢住的空间,不需要维持,它自己待了一会儿,然后自然而然地落下来了。
苏清月坐在第三排的位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合拢,也没有交握。她的视线落在讲台侧面那盆绿植上,像在观察一片叶子边缘的颜色。顾言深坐在她旁边,他的坐姿比入院前略微靠后一些——腹部的愈合线已经拆了,但无意识中还是会在坐下时保持轻微的倾斜。他没有往她的方向看,他的目光落在讲台正前方,跟随着院长的视线移动轨迹,像在阅读一种他不需要做笔记的材料。
院长的讲话又持续了大约十分钟。他念完了各科室的支援名单、后勤保障人员名单、保洁班组和保安队的参与情况。秦墨的名字在第二排被提到了,他没有站起来,只是低头用吸管搅了一下奶茶杯里的椰果。护士长李敏的名字也被单独提了一次。院长在最后总结的时候说了一句:在这次应急响应中主动请缨的所有医生、护士、后勤人员,每个人都是这个结果的一部分。台下响起了今天的第二阵掌声,比之前的那一轮更长一些,到后面带着一种松散的随意感。林笑笑坐在第二排,她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合拢拍了几下,然后放下来,转头看着后排的方向,看到苏清月坐在第三排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内容映在她的瞳孔里,微微地亮着。
散会的时候人群从报告厅的四个出口往外流动。苏清月站起来的时候正在把手机放回口袋,她走了两步被三个人拦住了——一个骨科的主治、一个普外科的住院总、一个急诊科的值班医生,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一个问分诊方案,一个问手术排期,一个问AI系统的术中配合流程。苏清月听完三个问题之后挨个回了,前两个问题用三句话收尾,第三个问题她转头对那个急诊科医生说了一句你把病例号发我,我看完系统记录再回复你,然后快步穿过人群,往报告厅大门的方向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顾言深正站在门框旁边,他没有跟人群一起往外走,也没有低头看手机,他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你今天被围了。他看着她穿过最后那排人走过来。
习惯了。
你刚才在手机上干什么?顾言深问。他走在她的左手边,两个人步速保持一致,没有刻意对齐,但自然地形成了并行。
看食堂菜单。今天有红烧排骨。苏清月把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亮了一下屏幕,页面上确实停在一份食堂当日的电子菜单上,排骨那行被标注了一个红色的字。
顾言深偏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然后收回了目光:全院大会的时候你在看食堂菜单?
不然呢?苏清月把手机放回口袋,边走边说,那种会我闭着眼都能讲。分诊流程、手术数据、死亡率——这些东西我比稿子熟。不如把时间用在刀刃上。
顾言深走了几步之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走吧。排骨再不排就没了。
两人并排走向食堂。午后的阳光从走廊两侧的窗户同时照进来,在他们的肩膀上铺了两道平行的亮带,他们拐过转角的时候那两道亮带没有中断,从走廊的平行方向转入了通往食堂的连廊。
林笑笑从报告厅的侧门走出来,站在门廊的阴影边缘看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她说了一句:秦墨。
秦墨站在她旁边,手里那杯奶茶已经喝完了,他正捏着空杯的边沿。
你说我以后跟你能不能也这样?
哪样?
就是——林笑笑的目光还落在走廊尽头那两个并行的轮廓上,被表扬的时候不看台上,看食堂菜单。
秦墨认真想了想,他手里那个空杯被他捏扁了,边角折了两折,然后他偏头看着她说:能。我提前把食堂菜单背下来,你到时候只需要演一下就行。
林笑笑伸手拍了他一下,力度不重,落在他手臂外侧的布料上:你这人真是——
真是啥?
真是欠揍。
但你笑了。秦墨把那团捏扁的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偏头看着她。
林笑笑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确实是翘着的。那道弧线跟前面两个背影之间隔了一段距离,那道距离正在被继续延伸的太阳光照满,她站在那道光的边缘往前走了两步,然后阳光从侧面照到她的肩膀上,在她身后的地面上拉出了一道完整的影子。那道影子跟秦墨的影子并排铺着,中间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像一根细线一样持续地延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