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跟林笑笑确定关系之后,四个人就约了一次饭。
地点是顾言深选的——城东那家粤菜馆,就是上次他和苏清月一起吃过的那家。
门面不大,但里头安静,有卡座也有包间。
他订了一个最小的包间,靠着最里头那面墙,推开窗能看到隔壁院子的几棵老槐树。
你为什么会选粤菜?苏清月在桌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你上次说好喝的那家汤是粤菜。顾言深把菜单推到她面前,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记住了?
你说过一次的我都会记。
秦墨坐在桌对面,正往林笑笑杯子里倒茶。听到这话,他在杯沿上方悬了一下,转头看向顾言深,声音带着一种被甜到过头的反应:老顾,你能不能别当着我们的面说这种话?
不能。顾言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为什么?
因为你们也在。顾言深放下茶杯,用那双修长的手指转了转杯沿,表情自然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秦墨愣了一拍,转头看林笑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以后别学他。
我学他什么?林笑笑把他倒的那杯茶端起来喝了,又放回去。
学他在别人面前——说那种话。
哪种话?
你说过一次的我都会记——那种。秦墨模仿顾言深说话的语气,把尾音压得又低又平,学了个七八分像。
林笑笑把茶叶梗从杯口捞出来放在碟沿上,想了想,说了一句:你昨天送我芒果干的时候说你上次说喜欢芒果干——不也一样?
秦墨端茶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林笑笑,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苏清月和顾言深坐在桌对面,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道眼神很短,像一道不需要语言来确认的信号,在彼此的眼睑之间走了不到半秒就完成了。苏清月把菜单翻了一页,说了一句:他们俩开始走我们的路了。
哪条路?顾言深看了一眼菜单,也拿起笔在点菜纸上的煲仔饭后面画了一笔,不过他已经把刚才的对话收进了脑子里。
说过的话都会记得那条。
顾言深放下笔,抬头看着秦墨,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核对过的结论:你抄我的?
秦墨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我什么时候抄你的了?我是自学成才!
那你为什么用跟我一样的方式?顾言深靠在椅背上,看向秦墨。
秦墨拍了一下桌子,力度不重,让桌上的筷枕发出一下细微的颤动:因为——他张了张嘴,像是临时在找一个合理的解释,然后那句解释自己浮了出来:那个方式好用!
林笑笑在旁边喝了一口茶,咽下去之后才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那你承认抄了。
秦墨看着她,又看了看对面那两个人。苏清月正在低头看菜单,顾言深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一道浅淡的弧线若有若无地悬着。秦墨往后一仰,靠进椅背里,整个人的姿态从辩驳滑向了一种缴械式的松弛:我认了。我抄了。但我是因为在乎才抄的——
他话没说完,林笑笑已经夹了一个虾饺塞进了他嘴里。虾饺的皮薄而透,边缘被筷子夹着微微塌陷下去,正好堵住了他后面那句解释。秦墨嘴里含着虾饺,只能发出的声音。包间里安静了一拍,然后苏清月先笑了。那声笑不大,但真实,她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眼角的弧线也跟着往上提。顾言深坐在她旁边,看见她笑了,也跟着动了一下嘴角。
林笑笑坐在对面,看见苏清月笑起来的样子,自己也没忍住。秦墨把虾饺嚼完咽了,看着面前三个都在笑的人,然后自己也笑了。
服务员开始上菜。排骨、蒸鱼、虾饺、烧鹅、一锅冬瓜排骨汤,陆续摆满了桌子的转盘。苏清月低头盛了一碗汤,汤勺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低头喝了一口,没有抬头。顾言深坐在她旁边,看见她碗里的排骨只剩下骨头了,就夹了块新的放进了她的碟子里。动作很自然,没有看她的表情。
林笑笑看见了。她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了一下秦墨的小腿。
干嘛?秦墨正在夹一块烧鹅,被碰了一下,筷子顿住了。
林笑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坐在她对面的苏清月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道声音的走向。
学什么?秦墨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苏清月碟子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空着的碗。
夹菜。林笑笑把自己的碟子往他面前推了半寸,然后收回手,低头用勺子在汤碗里舀了一勺冬瓜汤,喝了一口。
秦墨看了看她面前的碟子——空的,又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块还没吃的排骨。他夹起来,放进她的碟子里。
林笑笑低头看着那块排骨,然后抬眼看了一下秦墨:你这也太敷衍了——
那你要什么?
虾饺。
秦墨看了一眼桌子转盘上那笼虾饺的位置,然后伸手把整个虾饺笼端起来,夹了一颗放进她的碟子里。林笑笑低头吃了。秦墨又夹了一颗放在她碟沿旁边,等她吃完上一颗。
够了吗?秦墨问。
你先夹完一笼再说。林笑笑把碟子摆正了一下,调整到虾饺刚好能排成整齐一排的角度。
秦墨开始一笼一笼地给她夹。虾饺、排骨、蒸鱼、烧鹅,每夹完一样就换一样。
苏清月坐在对面喝完了那碗汤,把空碗放在桌面上。顾言深把汤碗接过去,又给她盛了一碗。她接过来的时候低头说了句,他把汤碗放在她面前时指尖在碗沿边缘停留了一瞬间,像是一道没有特意去施加力量的确认,然后才松开手。
苏清月没有抬头,但她的嘴角在那个瞬间有过一道轻微的弯度变化,然后她低头吹了吹汤面的热气,开始慢慢喝第二碗。
顾言深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确认那道目光已经完成了它想要传达的内容。
秦墨还在给林笑笑夹菜。他夹完最后一颗虾饺的时候,她的碟子已经满了——虾饺、排骨、蒸鱼块、烧鹅、青菜,叠了两层,最上面那颗虾饺的边缘蹭到了碟沿外侧,微微倾斜着还没有掉下去。林笑笑看着满满一碟的食物,低头用筷子夹起了那颗最边缘的虾饺,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她抬头看着秦墨说:你满意了?
满意了。
林笑笑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坐在对面的两个人大概没有听到:不停止。你满意了?
满意了。秦墨笑了。
林笑笑低头看着碟子里满满当当的虾饺和排骨,低头夹了一颗虾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嘴角的弧度在她低头的时候持续存在,像一根被拉长的线在远处缓缓延伸着,从碟沿的边缘一直延伸到窗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空里。包间里的空调温度调得刚好,墙壁上的壁灯在桌面中央缓缓亮着,把四个人头顶上方的空气照得均匀而柔和,持续着,没有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