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第二天,急诊科的门一直没有停过转。
昨天那批伤者的后续收治和转诊通道上还有一些新的患者沿着同一条入口陆续到达,数量不多,但间隔很短。
走廊上的推车轮子声比以前更频繁,护士走过的时候都带着小跑。
苏清月早上七点到的。
她换了白大褂,把头发简单扎了起来,走到分诊台前时李敏已经把当天的那张分诊方案纸面排好了,朝她推了过去,开口说:今天转诊过来五个,昨晚送去ICU的三个情况稳定了,但还有两个在危险期。苏清月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女孩子的术后颅内压偏高,正在做引流。另一个是六十多岁的男性,颅底多发骨折,昏迷指数六分。她放下纸转身朝ICU走了。
她在ICU里站了大约三分钟。先看了女孩的床旁监护屏,数值确实偏高,引流通畅,量也没超出警戒线。然后转到另一张床旁边,那名男性的监护屏上数字排列整齐,他的头部包扎完好,整个人躺着不动,呼吸机的节奏稳定。苏清月看完了两组数据才从ICU出来,走到走廊尽头那排候诊椅旁边,找到了家属。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眼袋边缘被纸巾蹭过的痕迹浅红。她看见苏清月走过来,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身体前倾。苏医生,我爸能醒吗?
苏清月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停了一拍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查房时低一点:概率不高。但我们会尽力。
女人张了一下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那个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了:那如果醒不过来——声音断了。她在问之前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但她需要听到它被说出来。
如果醒不过来,我们会保证他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段路。苏清月把纸巾从白大褂侧兜里抽出来递过去,女人接住了,按在眼睛上按了一会儿,没有擦,就那么按着,眼泪沿着纸巾的边角往下滑,在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湿痕。你每天可以探视两次。提前跟护士站说。一次十五分钟,时间到了会有人提醒你。女人把那团湿透的纸巾攥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吸了一下鼻子,说:好。谢谢你苏医生。
苏清月朝她点了一下头。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步子很稳,白大褂下摆在膝盖后面摆动的幅度跟平时一样均匀。林笑笑跟在她后面大约三米的距离,她的目光从苏清月迈出第一步开始就落在了她的右手上——垂在身侧,指节自然弯曲,指尖微微向内收着,但在她走完那段路跨过拐角后那根惯用的手指指尖在轻轻颤。
林笑笑没有开口。她跟了一段距离,放慢了脚步,等苏清月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才重新提速跟上去。
急诊大厅里的一切都在按分诊流程运转。苏清月穿过分诊台前的大厅走回急诊办公区的时候,她看见了周强。他站在分诊台前,正低头跟护士说话。白大褂的扣子扣到了第二颗,外套翻领比前几个月整齐,鬓角有一点灰白的痕迹。他一边说话一边在台面上比划着什么。
苏清月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周强也抬起头来,看见了苏清月。他合上了面前的病历夹,站直了,脸上的表情跟之前几个月的任何一种表情都不太一样,不是挑衅,不是躲避,是一种介于汇报和询问之间的姿态,他先开了口:苏主任。
周主任?你——苏清月把目光从他白大褂上移到了他脸上。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来顶一下班。周强的声音比他以前在会议上说话的时候低了一些,你跟顾主任都连轴转了二十多个小时,剩下的我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移开目光,但他的语气里没有加任何多余的东西,就是陈述,没有铺垫,没有解释。他站在那里,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地等着她回应。
你确定?苏清月问。
确定。周强的表情有一瞬间比他预想中更生硬——那层生硬不是抵触,是一种太久没有做这个动作导致肌肉忘记了该怎么摆放,我之前的事做得不对。但现在是紧急情况,我不是来抢功的。我是来干活的。他说完最后半句之后自己先停了一下,像是确认过那些字在空气里的位置是对的。
苏清月沉默了两秒。那ICU那两个危重患者,你盯一下。
两小时一次颅内压监测,有异常就叫我。苏清月说完转身走开了。
收到。周强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他转身朝ICU方向走了。步速比他以前在医院里走路的节奏快一些,像是刚拿到一份排班表,上面标注了时间节点。
林笑笑在分诊台旁边目送周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凑到苏清月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师姐,他变了?
可能吧。
你真的信他?林笑笑的目光还停留在走廊拐角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但她还在看着。
苏清月想了想:信一半。另一半看行动。
那如果他——
如果他这次好好干了,以后我就信他全部。苏清月说完转身朝办公区走了。
周强这一站,在ICU里站到了下午四点。中间那段时间他进出过三回——一回是查女孩的引流管,一回是记下那名年长男性的颅内压数值曲线,一回是跟值班护士确认了当天的用药记录。他每次出来的时候都朝分诊台方向看一瞬,确认那道流程没有中断,然后重新走进去。
下午四点整,周强从ICU出来。他站在走廊上停了一拍,然后朝急诊办公区走过来。他的脸色比早上白了一些,但神态平稳,目光在办公区的椅子之间找到了苏清月。苏主任,那个女孩的颅内压降下来了。现在稳定在十五以下。苏清月从记录单上抬起头来:六分那个?
稳定在八分了。
好。辛苦了。苏清月看着他,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了。
周强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走。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把一句话放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放出来:苏主任,我以前——
以前的事不提。苏清月没有抬头,笔尖在记录单上持续移动,声音不高不低,今天好好干就行。
周强在办公区门口站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他走出去的时候步子没有放慢,背挺直,白大褂下摆跟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经过那排候诊椅时速度没有变。他的衣摆边缘扫到了椅背的边角,在离开之后,那些未完成的事似乎缓缓地松了下来,像一根紧绷了很久的绳子被松开了,现在它只是轻轻地搁在那里,没有绷紧。
林笑笑站在分诊台和候诊椅之间的位置,她的视线跟着周强走了一段距离,然后收回来,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仅三个字的朋友圈:周强回来了。
秦墨的回复比她自己预想中的更快,几乎是她按完发送键的同一时间,消息提醒就跳出来了:回来帮忙?
那挺好。
林笑笑看着那行字,打下几个字发了过去:是挺好。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转身重新回到了分诊台后面的那列流程中。分诊台前排着三张推车,她走过去了,在女护士旁边站定,把刚送过来的生命体征记录表接到了手里。那排推车沿着通道开始移动,轮子的声音在走廊地面上持续地响着,从近处向远处延伸,经过转角之后渐渐变小,但始终没有完全消失。走廊灯管在白昼的尾声里持续亮着,覆盖在那些交接动作和仪器读数上面,跟前后几个小时的急诊大厅保持同样的亮度。那道亮光平稳、持续,沿着走廊一路向前铺展,像一道没有终点标记的通道,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出发,通向那些推车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