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第三天,胸外科走廊上的推车比前两天少了,但手术室的灯一直没灭过。
胸腹复合伤的患者占了车祸重伤名单的六成名额以上,手术时间长,术后还要持续观察。
顾言深从第一天下午开始就在手术室里没怎么出来,第一天做了两台,第二天三台,第三天已经做到了第六台。
这六台手术每一个都涉及多个脏器的联合修复:脾脏缝合、肺修补、肋骨固定、膈肌修复、胸腔闭式引流。操作复杂,时间也长。
他每次从手术室出来换衣服的时候,旁边的人能看见他的脸色在逐次变浅,但他一直在继续。
第七台的患者是在第三天下午送进来的。
四十多岁的男性,大巴侧翻时被甩出车窗,身体左侧落地,撞击面直接承受了挤压。
肋骨断了六根,脾破裂,肺挫伤还伴有血气胸。紧急CT显示左肺下叶有一处活动性出血灶,是肋骨断端插入肺组织造成的穿透伤。
顾言深看完CT片就进了手术室。
他在里面待了四个小时。
苏清月从神外那边忙完最后一批转诊病例过来的时候,胸外科走廊上的秦墨正靠在墙边,表情跟平时插科打诨的状态不太一样。
他手里捏着一瓶还没拧开的水,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定在手术室门上方的显示灯上。
他进去多久了?苏清月在秦墨面前停了一步。
四个小时了。秦墨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他把那瓶水换了只手拿着,他进去之前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感觉他脸色不太好。嘴唇比平时白了。我问他吃了没,他说喝了葡萄糖水,没事。
他进去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别的?
没有。就说做完了再说
苏清月站到了手术室门上的观察窗前。透过那道窄长的玻璃窗,她看到了主刀位上站的顾言深——他正低头看着视野,手里的器械沿着胸腔边缘走了一段,然后停了一下,换了另一把器械继续往下推。他的动作跟平时一样稳,但苏清月的目光在他握持器械的右手关节上停了一瞬——指节的位置比平时更白,像被人用力按压了很久还没有松开。
她看了大约两秒,然后转身就走。
苏主任你去哪儿?秦墨追了一步。
手术室。我进去。
你进去——秦墨想说什么但他看见苏清月的背影已经转过走廊拐角了,她拐弯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步子干脆利落,像在做一道已经在脑子里走完的路径选择。
她换好手术服推门进去的时候,手术室里正在做肺修补的最后一段。顾言深抬眼隔着口罩看了她一眼,眉间有一瞬间的波动,然后恢复了平稳。他的声音在口罩后面传出来,比平时稍微闷一些:你怎么进来了?
路过。苏清月没看他的脸。她走到一助的位置上,看了一眼器械台,伸手拿起了吸引器,站到了操作台侧面,我做你的助手。
你神外那边——
周强盯着。他说两个小时以内的异常他可以处理。苏清月没有抬头,她的视线已经落到手术视野上了,左手握着吸引器,右手搭在器械台边缘,你继续。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重新低下了头。
手术从肺修补转入了胸壁重建。骨折的肋骨断端需要复位固定,断片边缘的锐角和碎骨片被一步一步地清理掉了。苏清月站在一助位上,她的吸引器位置始终跟顾言深的操作同步,没有抢过他的术野范围,也没有在后面拖过节奏。前二十分钟里他们之间的对话可以压缩成两三句短指令——、、——顾言深的手伸过来,苏清月把器械递过去,中间没有延迟。
第二十五分钟的时候,苏清月注意到了那个变化。顾言深的视线在左侧视野边缘短暂地多停了一拍——那一下很短,跟正常操作中确认解剖结构的停留不太一样,更轻,像是视线失去了焦点之后重新对焦需要多花的时间。他紧接着就继续下一步操作了,但苏清月把那个停顿的位置记在了脑子里。
她压低声音开口了,音量控制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的幅度:你眼睛花了?她没有抬头,还在操作,但那个问题是冲着顾言深的方向送的。
有一点。没事。他的声音跟她一样低,平平的。
还能撑多久?
这台做完。
做完之后呢?
做完再说。他放下那把持针器换了镊子,夹起一撮止血棉递到创面边缘。
苏清月没有再追问。她伸手调整了一下手术灯的角度,把光源往他的视线方向收窄了半寸,让反射光减少,术野的对比度提高了一些。
顾言深抬眼看了她一眼。她在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正盯着术野,没有看他。
继续。她说。
手术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肺修补完成之后是胸腔闭式引流管的置入——放在第七肋间,引流管沿着胸壁进入胸腔,在负压作用下清除了残存的积气积血。然后关胸,逐层缝合,每针的间距均匀。最后一针缝完的时候顾言深把器械放在了托盘上,他的右手在撤回的过程中出现了微微的晃动。那下晃动不是很明显,但在无影灯下被捕捉到了,幅度大约相当于一杯水被拿起时水面短暂倾斜后又恢复的水平。
苏清月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肘。她的手隔着手术服的布料贴在他小臂内侧,她的手指所触之处,一股凉意隔着布料传过来。
你手是冰的。她抬头看着他。
顾言深站在无影灯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套边缘有一道淡淡的血迹,不是患者的,是袖口内侧洇出来的。他收回手说:失血多了。体温自然下降。
你失了多少血?
四百。
你自己在出血?苏清月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术服下摆。
顾言深看着她。他的口罩已经摘了,没有再移开视线。昨天第三台的时候被碎骨划了一下。缝了三针。后来绷带松了,又重新包了一次。刚才做着做着可能又绷开了一点。
苏清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术服——腹部位置确实有一小片暗色的渗血,浸透了布料,边缘正在缓慢扩大。她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她问:你缝了三针,然后做了四台手术?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像是一根弦被放到了某个临界点上。
患者等着。每天都是排好的,不能推。推了他们要多等一两天,胸腹复合伤等不起。
你呢?苏清月看着他,你要是倒了谁做后面的?
顾言深跟她对视着,开口说:我没打算倒。
苏清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转头对巡回护士说了一句:给我准备缝包。护士站起来的时候,她又重复了一遍:缝包,带局部麻醉的那一包。
苏主任——
缝包。
她拉着顾言深走到手术室角落的清洁处置区,把他的手术服从下摆往上掀开,露出腹壁的伤口表面。那道三厘米的裂口横在右侧腹直肌的外缘,表层缝线已经松脱了两针,边缘微微外翻,周围有一圈发炎后的浅红——是被反复牵拉和摩擦刺激后的反应。苏清月没有多说什么,她拆开了缝包,铺上无菌布,用镊子夹起浸润过麻药的棉球在那道伤口的边缘擦了两遍,然后开始清创、重新缝合。
她的第一针下去的时候顾言深的下颌线微微绷了一下,他没有出声。苏清月把针穿过皮缘两侧,拉线,打结,剪线——每针的力度都均衡,针距一致。第三针打完之后她放慢了动作,低头看了一眼那行整齐的线迹:疼就说。
不疼。他的声音稳,但尾音比平时紧了半个格。
你骗鬼。苏清月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打完了第四针,收线,剪断,然后贴上无菌敷料,覆盖整齐。她把带血的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废物桶里,站直了看着他:你今天这台做完了。后面的手术我来。
顾言深把手术服的布料放下来整理好,然后抬眼看她:还有一台——
那台我来。苏清月站在他面前,她的声音不高,但跟平时说排班表调了的时候那种平稳不太一样——更短,更直,像一道被收窄到刚好能通过的口径,昨天做了五台。今天做两台,比你少。她看着他,你休息。这是命令。
顾言深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手术室的无影灯下依然清明,但有一点微红——只有一点点,浮在眼白的边缘,像一块石头被投入水中之后还没有完全散尽的波纹。他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反驳的意图,只是应了一声:
他走出手术室的时候步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没有弯着腰或者扶着墙。他沿着走廊走到更衣室,换掉手术服,腹部那块新换的敷料在布料底下平整地贴着。他躺到休息室的折叠床上,布料边缘的纱布还残留着碘伏的微凉触感。他伸手隔着布料摸了一下腹部的缝合处——那道线很平整,针距均匀,是她惯用的手法。他把手放下来平放在身侧,闭上眼,然后在五分钟之内就睡着了。
休息室的灯没有关,走廊上的穿堂风偶尔从门缝挤进来把窗帘掀动一下,但床上的那个人没有醒。呼吸平稳,胸口的起伏节奏在持续放缓,进入了一段深度睡眠特有的缓慢而均匀的频率中。那道缝合口在他的体温维持下贴着纱布的表面,边缘的微红正在以不易察觉的速度慢慢消退,从他睡着开始,那道伤口周围的组织正在重新进入修复的阶段,就像每一次身体在被好好对待之后所做的——安静地、持续地、不需要额外指令地开始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