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版稳定运行两个月之后，第三版已经在路上了。
但第五卷的故事——关于菜鸟的逆袭——到这里要收尾了。
最后一天，四个人坐在那间十平米的小办公室里。暖气片还在嗡嗡响着，服务器的主机指示灯依然一明一灭。桌面上比三个月前多了很多痕迹——笔记本上画满的流程图、鼠标垫上磨出的印子、水杯边缘留下的咖啡渍、键盘缝里卡着的薯片碎屑。墙上贴着几张便利贴，有的写着待办事项，有的画着架构图，有的只剩胶痕。窗台那盆从第三周开始养的绿萝又长出了三片新叶子，叶片边缘微微卷着。
赵一鸣蹲在地上把最后的电源线绕好，塞进纸箱里。小王把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手提袋里，拉链拉不上了，他蹲下来把拉链头顺了一遍才合拢。孙雨萌把电脑合上，没有放回包里，就搁在桌面上。林笑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收拾，自己手边只有一部手机和一个水杯。
要搬走了？林笑笑靠着门框。
不搬。苏清月的声音从最里面传过来，只是换个门牌。她站在门口那面墙前面，手里拿着一块新的牌子，把旧的项目组三个字摘了下来，把新的临床AI创新实验室换上去了。新牌子是深蓝底色白字的，边角比旧的那块大了一圈。她按好最后一颗螺丝，退后半步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以后你们谁想做项目，这儿就是基地。门锁的密码没换。
四个人站在办公室里面看着那块新牌子。赵一鸣手里的电源线绕到一半没有继续了，小王的拉链还没完全拉好，孙雨萌的眼镜映着那块深蓝色牌子的反光。光线从门缝和天花板灯管交错的多个方向同时汇聚过来，把深蓝底板上的白色字体照得清清楚楚。
林笑笑先开口了。她靠门框站着，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师姐，你不觉得我们变了吗？
哪里变了？苏清月站在新牌子旁边，一只手还搭在牌子的边角上。
林笑笑想了想，把这句话放在嘴边放了一下才放出来：我以前觉得自己挺菜的。什么都怕。现在——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来描述那个已经发生的变化，——现在觉得试一下没那么难。
赵一鸣把电源线完全收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说：我也一样。三个月前我连面试那道题都答不上来。现在自己主刀了一台独立手术。虽然是小手术。他又说了一句，换了三个月前的我，想都不敢想。
小王站在暖气片旁边，手里那个手提袋的拉链已经拉好了，他回头说了一句：半年前我还在为写不出分析报告发愁。现在给术中数据搭了一个实时流分析模块，能跑。
孙雨萌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后她说了一句：三个月前我花了几个小时写一个爬虫脚本。现在我改了两次服务器的推理架构，把响应时间压到了零点零八秒。她停了一下，说了一句总结，以前觉得那些代码是工具。现在觉得它们是我手脚的延伸。
苏清月站在新牌子旁边，听完四个人的话之后她开口。声音在十平米的空间里清晰而短促：你们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多了点东西。
四个人同时看着她。
试的勇气苏清月把最后三个字说得跟前面几个字一样平稳，但每个字都完整地落在空气中，技术可以慢慢学，代码能一行一行写，手术能一台一台练。但敢这件事——不是别人能给你的。是你自己试出来的。你们已经试出来了。
四个人在办公室里各自站着，日光灯在头顶持续亮着，墙角的服务器主机指示灯仍然按原来的频率保持着同样的闪烁节奏。暖气片没有关，墙上的温度依然与之前保持一致，门缝底下的光线也依然铺在那一小片地面上。一切维持着跟过去三个月里某个普通的工作日相同的状态，只是那块新的蓝色牌子告诉所有人，收尾的部分已经完结了，下一段故事的起点就在这扇门后面。苏清月拿出手机，在项目组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很短，但足够清晰：项目结束。大家辛苦了。
赵一鸣秒回：不辛苦！下次还来！小王跟了一句。孙雨萌排在后面，她的消息比前两条多了几个字：加。林笑笑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她退出对话框打开了相册，翻出一张前天傍晚在走廊拍的合影——五个人的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长，在地面上彼此贴近，肩和脚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她把那张照片发到了群里，配了一行字在照片下面：五个人。三个月。从0到0.28。
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秦墨的头像亮了起来：下一阶段呢？林笑笑打字回他：师姐说下个月可能还有新项目。秦墨的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像是一直在等着她接话：那你还参加？林笑笑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字打了回去：参加。秦墨的回信掠过屏幕，落进了对话框：那我继续送零食。林笑笑看着这行字，笑着打了一行字回过去：你送芒果干就行。秦墨发了一句话和一个表情：好嘞。
林笑笑锁了屏，把手机放进白大褂口袋里。她站在那块新挂牌子前面偏头看了一眼苏清月——苏清月正站在窗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跟顾言深的对话框，他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很短：收工了？她回了一个字：对面又弹出来一条：晚上一起吃饭？苏清月的目光在那个问号上停了一下，打了一个字回过去：她按了发送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再看屏幕。窗外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铺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她站在那道光的边缘，嘴角是弯的——不夸张，就是那种自然而然的、淡淡的弧。
林笑笑没有问她师姐你在看什么。她看见那个弧度了，那个弧度本身已经告诉了她所有她需要知道的事情。她转回头，重新看向那块新牌子，深蓝色底板上白色字体在下午的光线里清晰分明，跟三个月前旧的那块浅色牌子比起来更正式一些，也更有重量一些。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她想，三个月前她站在同一扇门前迈进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觉得，觉得——那些念头是真的。现在那些念头还在那里，只是被新的东西压在了下面，像旧楼层上盖了一层新地板，人走在上面的时候不再感觉到底下的缝隙了。她把手放进口袋里，整理好衣物准备离开那间办公室，她打算出去之前再朝那块新牌子看一眼。她看了，然后她推开门，那道门缝底下铺出来的光线跟三个月前她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宽度一样，只是她穿过它的时候步子比那时候轻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