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版系统稳定运行一个月后，院办的邮件到了项目组邮箱。
苏清月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把邮件内容转发到了项目群，附了一行字：“下周三下午，全院项目分享会。四个人都要讲。每人八分钟。”
群里的反应来得很快。赵一鸣发了一排省略号，小王回了一句“啊”，孙雨萌的回复最短，就一个“好”字。林笑笑过了几分钟才出现，打了一行字：“八分钟讲什么？我连自我介绍都要讲两分钟。”苏清月的回复穿过那排消息弹了出来：“讲你们这三个月做了什么。自己梳理，三天后交初稿。”
周三下午两点，学术报告厅的灯全部打开了。台下坐了一百多号人，各科室的医生、住院总、规培代表和一些平时不太出现在这种场合的行政人员。前排坐了院办的两三个人，左侧靠近过道的位置坐着顾言深，旁边是秦墨。秦墨面前摊了一本翻开的笔记本，页面上已经提前写了几行字——从笔迹能看出来，他大概准备在分享过程中记点东西。但他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动过，他抬头看着台上的方向，视线落在苏清月身后那四个人身上。
苏清月走上了讲台，她没有带稿子，也没有PPT翻页笔，只在话筒前面站了一下，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平铺到了整间报告厅：“今天不是我讲。是他们讲。”她说完往旁边退了两步，站到了讲台侧面的阴影区域，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把话筒前面的位置完全让了出来。
四个人站在台上，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收窄到脚底附近。赵一鸣站得靠左，小王靠右，孙雨萌在靠后的位置，林笑笑站在最前面。四个人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弧形，像还没有完全决定队形排列方式的一个小组。台下安静了大约三四秒，然后那层安静被从各个方向传来的细碎声响填满了一部分——有人把坐姿调直了，有人把笔记本翻开到了新的一页。
林笑笑先站到了话筒前面。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领口没有扣到最上面，她站到话筒前时先用手指碰了一下话筒头的角度，把它的位置调高了大约两厘米。她的声音在试音的时候略微绷了一下，但正式开口之后收住了：“大家好。我叫林笑笑。项目组的临床协调。”
她的声音平稳，目光扫过台下时从第一排中间移到了后排：“三个月前，苏主任说要做一套导航系统，误差零点三以内。我当时觉得这个目标听起来挺疯的。”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从报告厅右后方的位置传过来，像水面被石头碰了一下。“但是我觉得她不会输，所以我说算我一个。”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把下一段话从脑子里调出来。她的右手在话筒架上轻轻握了一下又放开了：“数据标注那段时间，我右手起过水泡，贴了创可贴继续点鼠标。五万张图标完之后，我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小脑扁桃体的位置。”她的声音在说到“小脑扁桃体”的时候节奏平稳，像在说一个已经被眼睛记住了很久的名字，“以前背书需要重复很多遍，这个不用背，是眼睛记住了。”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抬了一点，像在确认自己已经说完了该说的内容。然后她把位置让开了，往旁边退了半步，重新站回那排弧线里。
赵一鸣往前迈了一步，站到话筒前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来扶着话筒架的杆身：“我叫赵一鸣，负责数据标注。”他开口的时候音调比林笑笑低一些，语速略慢，“刚来项目组的时候我不会Python。三个月里学会了写半自动标注脚本。苏主任跟我说过一句话——不会就试，试错了再改。我试了很多次，改了很多次。最后它能用了。”他把手从话筒架上放下来，往后退了半步。
小王接上了。他在台上站着的时候两只手没有扶着话筒架，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握，就放在身体两侧：“我叫王大力，负责统计分析。刚来的时候只知道标准差的意思，现在自己做了术中数据流的分析模块。这个项目的其中一个收获是知道了学不会的东西可以一边做一边学，学不完也能继续往前走。”
孙雨萌是最后一个开口的。她站到话筒前面的时候眼镜在灯光下微微反了一下光，她的视线落在台下某一排的位置上，然后稍微偏移了一点：“我叫孙雨萌。负责编程实现。优化响应时间。从零点三秒到零点零八秒。”她说完之后顿了半秒，像在确认下一句要不要加，加的话放到哪里去，“这个过程最大的收获是零距离接触了那种‘我以为不行但试了之后发现可以’的感觉。”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了四个人之间。
四个人讲完之后，报告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先鼓了掌——那双手拍下去之后停顿了很短的时间，紧接着周围的手也合了上来，掌声从报告厅的前排向后排蔓延，覆盖了整间厅室。秦墨坐在第三排，两只手的拍击频率比周围的人都快。他旁边的顾言深也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合了上去，动作平稳，频率跟周围一致。他没有转头看旁边，也没有额外用力，但他脸上那道淡淡的弧度确实在那里——不深，但存在。
散场的时候人群从门口的通道往外走，林笑笑站在讲台侧面没有动，等前面的人流稀疏了一些才往外走。苏清月从侧面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经过她旁边，然后被林笑笑的脚步跟上了。她在走廊里叫住了苏清月：“师姐，我刚才讲得怎么样？”
“好。”苏清月的脚步没有停，但速度放慢到了林笑笑可以跟上的程度。
“真的？”
“真的。你讲‘眼睛记住了’那一句的时候，台下第五排有个医生低头记了笔记。”苏清月偏头看了她一眼。
林笑笑愣了一下，脚步短暂地停了一拍。“记笔记？”
“嗯。急诊科的。他可能记住了你这句话。”
林笑笑站在走廊上，步子没有继续往前迈。她看着苏清月的背影，她觉得鼻子里面有一层轻微的酸意正在往上爬，像被什么东西从底部轻轻顶了一下。“师姐你又让我想哭。”
苏清月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停了一下说：“别哭。哭了妆花了。”
“我今天没化妆！”
“那更别哭。”苏清月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哭了眼睛会肿，明天还有手术。”
林笑笑站在走廊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层酸意吸回去，然后眨了两下眼睛。
苏清月站在她面前，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那个动作短暂但确切，像一道信号在完成发送任务之后收了回去：“行了，今天讲得很好。以后你会越来越能讲的。”
“你还会带我讲？”林笑笑的声音比刚才恢复了平稳。
“你是我师妹。”苏清月已经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了，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带你带谁。”
林笑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她没有立刻跟上去，让那道背影先走了一段距离，然后才开始沿着走廊往前走。冬天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沿着她面前的路径一路延伸向前方，那道背影走过了阳光最亮的位置后继续前进，她的脚步没有放慢，在她走完那一段之后光还在那里，持续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