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七点四十分,七楼那间小办公室的门开着,赵一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页面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手术流程的各个步骤。
他已经对着那些流程看了三遍了,有些段落甚至不需要低头看就能背出来。但他还是翻了翻,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更衣柜里。
他换好手术服,穿过走廊的时候步伐比平时略微慢了一点点,但整体的节奏还算平稳。路过手术区走廊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玻璃窗里面那个空着的主刀位,然后他移开视线,走到洗手池前面,刷手的时间比标准程序多了大约两分钟。
苏清月站在手术室外的观察窗前面,跟平时她看其他医生做手术时的姿态一样——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身体重心均匀地分布在两条腿上,没有倚靠任何东西。她没有进去的打算,就站在那层玻璃外面,比手术室里的人高出大约半级台阶的观察位上。
赵一鸣走进手术室的时候没有立刻站到主刀位上。他先在器械台前面站了一下,低头检查了术野的铺单,确认了吸引器的连接和电刀板的贴附,然后他才站到主刀位的位置上,把无影灯的角度略微调整了一下。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右手偶尔会轻轻握一下又松开,他大概自己注意到了,于是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往观察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清月站在玻璃后面。她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只是点了一下头。
赵一鸣转回去,低头看着术野。墙面上那个导航屏幕已经在系统启动后自动加载完成了三维重建影像,术前规划的路径线以深蓝色显示在影像上,覆盖了从入路到病灶的全部行程。他伸手拿起了手术刀,刀尖落下的位置跟规划路径的起点之间的偏差大约是零点一几毫米。他没有停顿,第一刀顺着规划线走了下去,深度和方向都跟系统预判的几乎一致。
止血钳夹闭血管的过程比他在模拟器上练习的时候稍微慢一些,但每一步的定位都精准。吸引器偶尔吸走渗血时他的手腕会有一个短暂的悬停动作,像是确认一下屏幕上的误差读数是否仍然保持在绿色范围内,然后继续推进。手术进行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导航屏幕提示了一条补充分支路径,他看了一眼那条浅蓝色虚线,没有犹豫,沿着系统的提示把器械的角度微调了约两度,然后继续向下分离。那道补充分支路径的前段在操作中确实帮他把重要血管与目标区域之间拉开了更清晰的操作空间。
关胸的时候赵一鸣的速度比开台的时候快了一些。他缝合完皮肤表层的最后一针,线头被剪断之后他放下持针器,摘了手套,摘下口罩,然后才重新抬头朝观察窗那边看去。
苏清月还站在那个位置,她竖了一下大拇指。隔着玻璃,那个动作不大,但清楚。
赵一鸣站在手术室里看了两秒,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下笑容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在口罩摘下来的瞬间就自己浮上来了,他没办法控制它,也不想控制。器械护士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然后也笑了一下,说了句第一次独立做得挺顺的。
他走出手术室的时候林笑笑正在走廊上等着。她应该是抽空从项目组办公室跑下来的,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看见赵一鸣出来她往前迎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想听当事人亲口说出来的事情:你独立做完了?
做完了。赵一鸣把手术帽摘了,额头上的头发被压出了一圈印子,他没有去揉。
什么感觉?林笑笑把那支笔换到左手里。
赵一鸣站在走廊中间想了三秒。中间那三秒里他的目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扫过,又收回来落在自己刚换下来的拖鞋上。感觉——他把后半句放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中的重一些,像是那个词在喉咙口搁了一小会儿才找到了合适的重量落下来,——终于不怕了。
苏清月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她绕过拐角出现在他们视线范围内的时候没有加快脚步,频率保持跟平时一样,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走动时微微摆动。下次也不怕了。
赵一鸣把手术帽从手里卷了一下放进口袋里,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不怕了。
他看着苏清月,嘴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从口腔走到喉咙口又停住了。苏清月在他面前站定,她没有等他开口,说了一句:想说什么就说。
苏主任——赵一鸣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三个月前选了我。
苏清月看着他。走廊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放在亮区里面。我选你不是因为你技术好。
赵一鸣站在原地等着。
是因为你写了那道题。苏清月的语气跟她在办公室里说排班表调整了的时候一样平。
哪道?赵一鸣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三个月前的场景从记忆里翻出来核对。
标准差是衡量数据离散程度的指标苏清月把这个句子原样复述了一遍,语调跟面试那天他写在那张卷子上的语气完全一致。
赵一鸣愣在原地。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秒,又抬起来。那道题我答错了——
但你知道定义。说明你学过、记得、愿意写。不会的可以教,不学的教不了。苏清月说完这句话后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了,走了两步之后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学过的、记得的、愿意写的,迟早会变好。
赵一鸣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他没有立刻跟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掌摊开了,指节和指腹之间维持着日常的姿态。三个月前第一次握着鼠标标数据的时候那只手抖了大概半小时才开始稳定。两个月前第一次在模拟器上练的时候每次下刀之前都会停三秒。一个月前他站在无影灯下当助手的时候还偶尔会在关键步骤前不自觉地握紧一下器械。现在他站在这条走廊里,那只手垂在身侧,没有额外的动作。
林笑笑站在他旁边,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然后低声问了一句:苏主任以前对你也这样吗?
赵一鸣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又抬头看了看林笑笑:她对我更狠。她让我背了一个月的解剖。
林笑笑想了想:那你现在——
我现在知道颅脑神经有十二对。
够用吗?
够用了。林笑笑把笔插回口袋,她教我的道理是——背够了就不怕。
赵一鸣点了点头。那道点头的动作不重,像是在回答他同时在脑子里确认的另一个问题。他转身往更衣间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站住了,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了握又松开,然后继续走了。走廊上的光持续亮着,从天花板均匀地铺下来,把整个走廊的宽度都照得通透敞亮。那道竖大拇指的动作隔着玻璃的画面还在他的视网膜上短暂保留着,已经成了他记忆的一部分,像一道确认信号,以后每次遇到需要独立面对的场景都可以随时回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