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版系统通过内部测试的第三天,顾言深出现在七楼项目组办公室门口。
他没有敲门,门本来就是开着的,他站在门框边,一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沿,目光越过里面正在对着屏幕工作的四个人,直接落在最里面苏清月坐的位置上。
苏清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那儿开口了:胸外科下周有五台手术,全部用第二版。
苏清月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全部?
全部。顾言深的手从门框上沿放下来,垂在身侧。
万一出问题——
你写的系统不会出问题。他打断了她的话。那句话很短,短到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定理。
苏清月看了他三秒。她坐在那间办公室的日光灯下,周围键盘声和鼠标点击声还在持续着,但赵一鸣的手慢了下来,小王的咖啡杯停在嘴边没有喝,孙雨萌的视线从屏幕边缘移开了一瞬又收回来了。林笑笑侧过头来看了门口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你要是操作问题,苏清月的声音不高不低,我会在论坛上公开批评你。
随便。你批评我也用。顾言深说完这句话后转身走了。他转身的动作很干脆,白大褂的下摆在门框边沿扫了一下,脚步声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去了。
苏清月坐在工位上没有动。她看着门口那个已经空了的位置,然后重新打开了笔记本。键盘声重新从那间十平米的房间的四角响起来,赵一鸣敲了几行代码,小王喝了一口咖啡,孙雨萌推了一下眼镜继续盯着屏幕。林笑笑从自己的工位上偏过头看了苏清月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什么也没说。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打字——那些句子间多了一个很小的停顿,像是某个念头在那道停顿里被短暂地搁置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下走了。
当周周三,胸外科第一台第二版AI辅助手术开始。患者是一位中年男性,右肺上叶结节,位置靠近叶间裂。顾言深刷完手走进手术室的时候,没有在操作台前驻足,他站在主刀位上,等系统界面加载完成之后确认了一下屏幕上的路径规划,然后伸手拿起了手术器械。
苏清月没有出现在手术室外的观察窗前。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后半部分的笔记本,手边放着一杯水,屏幕上是胸外科手术室的数据同步界面。那道显示系统运行状态的进度条在一小时二十分钟里保持平稳,从第一刀到关胸,全程没有出现异常标志。
第二台在周四下午。这一例的病灶位置比前一台更靠近肺动脉分叉,操作空间更窄。顾言深切开胸膜之后在屏幕上看到了系统生成的补充分支路径——那条虚线出现在原有规划线旁边,用浅蓝色标注,提示了一条在进入深层组织后遇到的血管变异情况。他按照系统建议做了微调,器械尖端沿着那条补充分支路径的前段走了一段距离,然后在分叉点前回到主路径继续推进。手术时长比第一台多了二十分钟,但误差曲线全程保持在0.25毫米以下。
周五上午,第三台手术遇到了系统输入的一个异常信号。术前三维重建数据在加载过程中出现了一帧图像的配准偏差,系统界面上弹出了一个黄色警告框,提示图像配准误差超出阈值,建议手动核对。手术室里站着的人安静了一拍,器械护士的手停在了托盘上方。顾言深看了一眼那个警告框,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墙面上的术前CT影像,又看了一眼系统给出的路径规划线。他伸手把屏幕上那个警告框关掉了,手动校准了一下影像坐标,然后将器械前端向前推进了大约一厘米,重新激活了系统自动对齐。警告框没有再出现,误差曲线从0.32缓慢回落到了0.26,稳定了。他继续往下操作,整台手术的后续部分没有出现任何额外的异常提示。
第四台和第五台在周一和周二完成了。五台手术全部结束之后,胸外科的数据统计结果显示,采用第二版系统的五台手术平均误差为0.25毫米,平均手术时长比第一版同期缩短了约八分钟。
第二版系统上线后的那个周五下午,苏清月从办公室出来往住院部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见顾言深正靠在那扇窗边翻手机。他靠在窗台侧面,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整个人跟背后的窗户形成一条平行线,看起来像是刚从手术室出来不久的松散模样。苏清月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下周还有几台用第二版的?
三台。顾言深把手机收起来了。
那你用了一个星期了——有什么想说的?
顾言深把手放下来,转过来看着她。他想了大概两秒,说了一句:你的系统很稳定。
就这些?
数据比我预期的好。第三台出现配准偏差的时候,我一度担心是系统本身的问题。他停了一下,后来确认是术前影像的格式问题造成的,跟系统无关。
苏清月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站在窗边光线最亮的地方,轮廓清晰,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得出的结论。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那你还继续用?
顾言深说,你的东西,我不信谁信。
苏清月没有回话。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她的步速微微地放慢了一瞬,然后恢复了,继续朝走廊另一端走去。他没有喊住她,他自己也转身朝胸外科方向走了,两人各自沿着走廊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一段,背对着彼此的距离逐渐拉长了。
林笑笑站在二楼楼梯转角的位置,她本来要去食堂买饭,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走廊里的那两个人。她没有走近,但也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那扇半开着的防火门旁边等了大约二十秒,等那两个人的影子从走廊两端同时消失之后才从楼梯转角走下来,掏出手机给秦墨发了条消息:我觉得老顾是真心喜欢我师姐。
秦墨过了大概十秒才回:你才发现?
林笑笑走在食堂方向的连廊上,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不是。是今天才发现他喜欢到——把我师姐的系统当成他自己的事。
秦墨那边的消息这次隔了大概五秒才到,比她预期中的长了一点点,像是他先看完了这句话然后才打的字:那你觉得我呢?
林笑笑站在食堂门口,手握着手机,屏幕亮着,那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秦墨的头像在旁边亮着,没有闪也没有暗。她把手机举在手里,没有急着打字,也没有把屏幕按灭,就让它亮着。走廊尽头的风从门缝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了一下,她抬手拢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口袋里,推开食堂的门走了进去。食堂里面热气腾腾,窗口前排着队,有人端着餐盘在找座位,塑料椅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选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来,低头看着桌面上那片光斑,没有碰手机。但那道笑确确实实在她嘴角停留了一段时间,那个弧度持续的时间比平时的任何一个笑都要长一些,在食堂暖色的灯光下清晰分明。